姜骊“哦”一声懂了。他说：“那衣服放着，我来洗。”
夏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会洗？”
“不会。”姜骊老实说。
“那你用嘴洗？”
姜骊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话：“嗯，其实我也不想洗。”
夏黎被他气笑：“那你装什么装？”
姜骊看着她，颇认真地回道：“但我可以陪你去。”
“……”夏黎又被他这话噎住。最后她说：“行啊！那你去陪，我坐着指挥你。”
于是两人端着木盆，拉拉扯扯一块儿去了溪边。
夏黎找了个石头坐下来，姜骊蹲在水边，对着那堆衣服眉心微皱，有些发愁。
“先浸湿。”夏黎站在身后叉腰，冷冰冰地指挥他，“然后抹胰子。”
姜骊埋头照做了。
“搓一搓。”
“哦。”姜骊修颈低垂，像个被婆母磋磨的委屈小媳妇，双手浸入溪水，动作机械地搓了几下。
“用力点。”
他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脸不情愿，稍微用力了点，像个消极怠工的木偶。
溪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洗衣，早就注意到他们了。起初只是偷偷看，后来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嘿，那不是租周婆院子的那个郎君？”
“是他。他娘子怎么让他洗衣裳？”
“也太不贤惠了……”
“长得那么俊，可惜娶了个懒婆娘。”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飘过来。窘意令夏黎脸上有些发烫，她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姜骊倒是嘴角悄悄向上几分，继续埋头搓衣服。搓了一会儿，他还故意放慢动作，让那几个妇人多看几眼。
夏黎发现后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姜骊身子一晃，回头看她，眼神无辜：“怎么了？”
“你故意的。”
“没有。第一次洗，不熟练罢了。”
“懒鬼。”夏黎气得看着他冷笑连连。
那几个妇人终于忍不住，一个胆大的开了口，抱着木盆从他们身后走过，“哦哟！娘子，你怎么能让男人洗衣裳？”
夏黎正在想怎么反驳，姜骊已经开口了。
“某心甘情愿。”他说。
那几个妇人愣住，互相看了看，最后讪讪地收回目光。
回去的路上，夏黎忍不住说：“你刚才那句话，她们得传遍半个镇子。”
“传就传。”
说来说去，姜骊就是不愿意洗衣服。夏黎想了一阵，公平起见，最后说：“不行还是给钱请邻居帮洗吧。这样也不用纠结到底谁洗衣服了。”
姜骊轻快笑起来：“不是你说的，不能总靠着别人？”
夏黎瞪他：“那你就洗我们两个的衣服。”
姜骊立刻认怂：“给钱好，给钱好。”
……
第二日，夏黎去找了邻家的周婶子，说明来意。
周婶子本就想接这活儿的，一直暗示，终于见夏黎找过来。她满口答应，却不忘推辞：“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给钱？”
夏黎还是硬塞了些钱过去。
“哎呀，不用不用。”周婶子假装推辞了几下才收了。
从那以后，脏衣服每天傍晚送到周婶子家，第二天早上再干干净净地送回来。
姜骊说：“这样挺好。”
夏黎：“当然挺好，又不是你洗。”姜骊抿唇笑而不语。
又过了几日，镇口的人更多了。
窝棚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从镇口一直往外延伸，都快连到河边了。
这日姜骊早上出去办事，夏黎又一个人去买菜，居然看见有人在路边卖孩子。
是个瘦小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头上插着根草标，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有人停下来问价。男人说了个数，那人摇摇头走了。
夏黎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女孩一直低着头，不哭也不闹。
夏黎转身走了，脚步沉重。
回去的路上，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没有姜骊，她也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或许还要更惨。
下午的时候，夏黎又去了趟镇口。
她带了些馒头一路揣在怀里，想悄悄分散放在角落让有缘人捡走，却意外看见了两个人本不该在这里的人。
张先生正蹲在地上给人把脉。喻晴之在旁边帮忙，递药包扎，扶着病人躺下。
夏黎一瞬间愣在原地。
喻晴之似有所感，抬起头正好看见她。
一双精敏狡黠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随即弯成两道弧线。
张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认出她。
夏黎恍若梦幻，目光发直地走过去：“张先生，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一直在这儿。比你来得还早些。”喻晴之盯着她的脸，笑逐颜开。
夏黎想起他们是离开雍京后就往南走的，确实该比他们早到。
“你们没去建安？”她问。
喻晴之摇了摇头：“先生身体不适，走不动了，就暂时在这儿落脚，没想到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原来如此。那先生现在身体可好些了？”夏黎蹲下来，看着张先生给人把脉。
张先生没怎么给她眼神，继续专注给人看病。
夏黎就这么厚脸皮在一边蹲着，看他开方子，抓药，再嘱咐病人怎么吃。看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问：“先生，那个……我能帮忙吗？”
张先生头也不抬：“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夏黎老实说，“但想跟您学。”
张先生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
夏黎就当他是默认了，高高兴兴主动开始帮忙。喻晴之在旁边看着她忙活，那双眼里总带着点笑意。
傍晚，夏黎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人。
那人站在桂花树下，身上蓝色长衫，头戴同色布巾，身量中等，脊背挺直，通身的儒士气。
听见有人进来，他转身拱手：“夏娘子，久违了。”
“许先生。”夏黎向他点头示意，保持一段距离站着。
这一次，许顺态度比第一回 见面要恭顺些许。
他甚至愿意跟她多说句话：“郎君在屋里，说等娘子回来一起用饭。”
夏黎目光越过他看向堂屋。姜骊推门出来，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往里走。
“许先生刚到。”他看着许顺，“今日在县衙碰上，就一起回来了。”
夏黎点头，嗯了一声。
许顺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路上遇见个逃难的女子，说是从雍京来的，先前在濯雪居伺候过。属下自作主张带了回来，郎君看怎么处置？”
姜骊眉头微动：“谁？”
“叫红绡。”
夏黎和姜骊对视一眼。
许顺拍一拍手掌，红绡便从外面走进院门。
她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裹在布巾里，娇俏的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见夏黎出来，她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
“娘子。”她轻声唤道。
夏黎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趁这间隙，红绡突然朝着她跪下去，双手伏地磕头：“求娘子收留。”
夏黎赶紧侧身让开：“你起来！”
红绡跪着不动。夏黎只好看向姜骊求助。
姜骊走过去，垂眸审视着红绡：“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红绡抬起头：“妾发现县主的尸首后，从后窗跳出去，没人看见我。一直往南跑，跑了两天，饿晕在路边，没想到被许先生救了。”
姜骊打量着她，没说什么。
红绡继续说：“妾知道自己的命是捡来的。妾不敢求别的，只求能继续服侍娘子和郎君，做什么都行。”
夏黎看着她，心情有些复杂。
红绡在濯雪居的时候是陈王安插的眼线。可那夜她发现了真相，却没有去告发，而是自己逃了。这算不算是一念之仁？
姜骊思忖片刻，道：“起来吧。”
红绡扶着膝盖起身，恭顺地立在一边。
姜骊说：“既然许先生把你带回来了，今日就先留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红绡又叩了个头：“谢郎君！谢娘子！”
夏黎看着她：“你身上有伤？”
红绡点头，眼中蓄泪：“这一路凶险万分，奴是死里逃生的。”
“那进来吧，我给你上药。”夏黎带着红绡转身往屋里走。
这天晚饭的餐桌上多了三个人，许顺、红绡，还有姗姗来迟的乌驰。
乌驰进门的时候看见红绡，古怪的目光在姜骊脸上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问，径直坐下吃饭。
饭桌上没人说话。夏黎偶尔抬眼，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许顺吃得紧绷，筷子伸得不多。红绡低着头，只夹面前的青菜。乌驰大咧咧埋头扒饭，吃完一碗又添一碗。姜骊则像往常一般慢条斯理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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