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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姜骊又出门去了一趟县衙。
崔頔拿出几分军报来，推到案上。
“最新消息，定王和陈王暂时鸣金收兵了。”崔頔两指点在纸上，“两败俱伤。”
姜骊拿起军报看一眼，轻轻放下。
许顺站在旁边瞥一眼，问：“上一场究竟谁赢了？”
“谁也没赢。”崔頔说，“定王退回去数十里，陈王也缩在雍京不动了。这样耗着，两边都吃亏。”
崔頔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有消息说，乌桓一支人马已经往南边来了。扮成流民，混在里头，不知道到哪儿了。”
许顺眉头皱起来：“清江？”
“说不准。”崔頔说，“可能就是冲着咱们这块地来的。”
姜骊转过身，定眼看向崔頔：“城外的流民，现在有多少了？”
“不确定，大概七千往上。”崔頔略一思索，“还在增。”
许顺倒吸一口凉气。
崔頔看向姜骊：“姜郎，城里百姓的粮是撑不了多久的。”
他知道，崔頔在逼他拿出私藏的粮草。姜骊面无表情，没当即表态。
崔頔继续暗示：“再这么关下去，不等乌桓人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姜骊装作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坐下来喝了口热茶，慢悠悠抬眼：“城外有护城河，有城墙。乌桓人没有攻城器械，没那么容易打进来。”
崔頔敛目听他继续说。
“附近能吃的，野菜、树皮、草根，早就被流民挖光了。乌桓人没有粮草，也撑不了多久。”
崔頔沉吟片刻：“万一他们一直不走呢？”
姜骊似笑非笑：“那就让他们走不了。”
“在城墙上布置弓箭手，只要他们敢靠近，就射杀。”
许顺在旁边帮腔附和：“也只有这样了。”
崔頔细细想了一会儿，终于无奈点头：“那就照姜郎说的办吧。”
过了没多久，乌桓人果真是来了。
那日天刚亮，城墙上的兵卫就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慢慢往这边移动。近了才看清，是几百骑，举着外族的旗子。
他们在护城河外勒住马，朝着城楼上喊话。
喊的什么听不太清楚。但从首领嚣张的姿态中可以看出，他们在恐吓城里人开门投降。
现在这种情况，这自然是在痴人说梦。
城上的弓箭手得了令，先放了一轮箭。箭落在护城河外，插在雪地里，离那些人还有几十步远。
那些人没动，又喊了一阵，见城里没反应，便退了回去。
也是从那日起，他们就扎在城外不走了。每日在城下喊话，往城墙附近零星射箭。箭上绑着纸条，写着劝降的话，城破之后如何如何。
姜骊让人把纸条收起来一把火烧了。
可城外那些乌桓人就是不退。他们没带任何粮草，开始乱吃东西，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什么都吃，荤素不忌，起先是得了病的马，后来是尸体，吃百姓，也吃自己人。
城墙上的人根本不敢轻易往下细看，怕看了晚上睡不着觉。
一转眼城门关了快两个月了。
外面的东西送进不来，城里的东西越吃越少，卫生成了大问题。衙门里的卒子没辙，垃圾废物一车一车地顺着城墙往城外倒。
外面的人见到城楼上在掉东西，也不顾天寒地冻，争着抢着跳进护城河里捡垃圾，指望着能从河里找到一两样救命的东西，至于能不能游上岸，就两说了。
米店不敢轻易开门，肉铺也没有新货。百姓家里存的那点粮，一天一天往下减。有人开始贱卖珍宝，只为换口吃的。
物价也涨得吓人。一斗米从前卖二十文，现在就算二百文都没地儿买。
街上偶尔发生骚乱。有人抢东西，人被打死了扔在路边，也没人愿意管。
这日，姜骊从城楼巡视回来，正巧撞见几个人围着一个摊子抢东西。摊主被打倒在地，抱着头缩成一团。
姜骊勒住马，远远看了一会儿。
那几个人抢了东西要走，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下一瞬，他们撒腿便跑。
姜骊抬手。身后的护卫冲上去，把那几个人按倒在地。
下了马，他走到他们面前。
“郎君饶命！”男人抬头冲他喊，“小人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姜骊抽出腰间的佩剑。
手起刀落。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周围的人都吓住了，大气不敢出。
“帮我擦干净。”姜骊把剑丢给副将，转身翻上马，“把人扔到城外去。”
护卫们应了，拖着那几具尸体往城门走。
围观的百姓木桩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从那日起，街上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抢东西了。
宅子里的日子也肉眼可见变得紧紧巴巴。
起初餐桌上还有鸡鸭鱼肉，后来变成了简单的几样菜。再后来，肉少了，菜也少了，有时候还配着腌菜喝粥。
姜骊每日吃饭不再挑肥拣瘦，连筷头的一颗米也不愿落下，仔细认真地吃干净。他也不多吃，总是一碗足矣。
眼看这些变化，夏黎心里隐隐有些怕。
这日傍晚，饭菜被端上来，看着比前几日丰盛了些。一碟腊肉，一碟青菜，一碗热汤，一碟干鱼。
“今日怎么加餐了？”夏黎看着突然丰盛起来的晚餐，有些意外。
姜骊端起碗，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
“吃吧。”
夏黎慢慢嚼吃了，肉味很香。
吃完饭，姜骊忽然说：“今日是我的生辰。”
夏黎微怔。
“十八了。”姜骊漫不经心笑着，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夏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早说，你想怎么过？”
姜骊摇头：“就这么过。”
思忖片刻，夏黎问：“你以前的生辰都怎么过？”
姜骊放下酒杯，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小时候，母亲会让人做一碗长寿面。后来父亲没了，就再也不过了。”
夏黎抬眼，微讶看着他：“你父亲不在了？”
“酒醉坠马。”姜骊敛目，盯着桌沿轻声说，“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懂了，就从不喝酒骑马。”
想起之前在黄宥家中宴饮那次，夏黎沉默了一会儿，想着今日到底是他的生辰，那些质疑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那你母亲呢？”
姜骊看着窗外的夜色：“她在建安。安安稳稳的，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姜氏夫人。”
夏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疏离的语气里藏着点难过。
“你们……不常见面吗？”
姜骊转过头，看着她浅笑：“早就不当自己是小孩子了。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
夏黎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笑意疏淡，单手撑着脸，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可她分明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稍纵即逝的落寞。
他不再说，夏黎也不追问，陪他静静地一杯杯酒下肚，喝到适量才收拾了歇下。
*
转眼便到了除夕。
头一日姜骊说，许顺和乌驰要来一起过年。
夏黎听了，便去厨房帮忙。
夏母忙得脚不沾地，夏桃用布条把孩子绑在后背打下手。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已经长开了些，眼睛亮亮的，见人就笑，可爱得紧。
入了夜，外头的雪又下起来。
正厅里摆了一桌酒菜，比平日丰盛些。许顺先到了，身后跟着红绡。她穿着件簇新的桃红缎袄，摸着尚平坦的小腹，见了夏黎，脸上带着笑。
“娘子。”
见她这样子，夏黎也当即明白过来，忙拉着她坐下：“快坐，别站着。”
红绡挨着她坐了，低头摸摸肚子，小声说：“我腹中有了小家伙，许是知道过年，她今日也高兴着呢。”
夏黎随着她笑：“等她出来，让她叫我干娘。”
红绡微微一怔，眼眶忽然有些红。
“娘子……”
话没说完，外头又有人来。
乌驰带着寒气推门进来，由人接过身上氅衣。他侧身让开，身后跟着的一位体面妇人笑着走上前来。
她看上去四十来岁，气质温婉随和，头发整齐盘成低髻，只用几根端庄的银钗装点，穿着身湖蓝缎子的袄裙，袖口稍挽着，露出的一截手腕戴着对成色上佳的玉镯。
妇人进门后，目光径直落在了姜骊的身上。
姜骊已经站起来，眼里也带着笑意。
“阿母。”他温声唤她。
妇人快步走过去，到了跟前，却没像寻常仆妇那样行礼，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语气里带着责备，心疼，“瞧着脸都小了一圈。你呀吃饭也别太俭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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