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照例去给姜骊送汤。
姜骊接过碗，没有喝，只看着她。
“若是有机会。”他说，“你就自己逃，去清江县往北三十里找乌驰，他会代我护着你。”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对视一眼，夏黎起身掀帘出去。
赫连猛忽然从旁边走出来。他看夏黎一眼，笑了笑。
“小娘子，你那两个男人，今天得选一个了。”
夏黎愣住。
赫连猛抬手指着喻晴之，又移到姜骊的帐篷：“清江县已经被周翼占了去，说起来，我应该在得到这个消息时就一刀砍了姜骊。”
他眉目一挑，接着说：“但我听说姜骊的伯父在南边的新都，是个大人物。我又想了想，留着他还有用。至于那个劈柴的……”
他挥了挥手。几个兵冲上去，把喻晴之按在地上。
“将军！”她焦急大喊出声。
赫连猛抱着手：“怎么，舍不得？你这次又怎么求我？”
夏黎咬着牙跪下去，边想边说。
“将军，他虽然没有家世背景，但他这个人吃苦耐劳，身强体壮，还可以做活，可以帮您砍柴、做饭。你们无仇无怨，您何必非要急着杀了他？”
赫连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有理。”他哂笑说，“行，给你个面子。”
他挥了挥手，士兵松开喻晴之。
喻晴之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夏黎身边抓住她的手腕。
赫连猛也站到夏黎面前，低头打量着她。
“小娘子，你记住。到了我这儿，就别想再逃。”扔下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原来赫连猛从来都不相信什么一女许二夫的鬼话。他是一只抓到耗子的猫，一直把他们几个玩弄在股掌之中。
夏黎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喻晴之把她拉起来：“没事了。”
夏黎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有道擦伤，正往外渗血，还一脸没事人似的笑。
她忽然又想哭，“走。”她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我给你上药。”
晚上，夏黎在姜骊的帐篷里，给他换药。
姜骊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抬眼问：“你今日为他跪了？”
“对。”
姜骊沉默良久，突然说：“拂萤。”
“要是我死了。你就跟他走吧。”
夏黎抬起头看着他。
若是没有遭遇这些，她走了也就走了。
可是姜骊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有机会逃，她又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等死？
她放下手里的药，捧住他的脸。
“姜郎。你听好。”
姜骊目光安静地落在脸上。
“你活着，我就跟你。你死了，我也不会跟别人。”
姜骊乌黑的瞳仁轻轻一晃，渐渐染了水光。
夏黎看着他，字字有力：“我认准的人就是你。所以，不许再故意说这样丧气的话了。”
“答应我，好吗？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拂萤，其实是我太害怕你不要我了。”
姜骊的眼眶红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融化。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第41章 悬崖
姜骊画的地图让乌桓人尝到了甜头。
那是个靠山的小村, 几十户人家，藏在两山之间的洼地里。赫连猛派了三百人摸过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抢了个精光。
粮食、布匹、牲口, 还有几个年轻人。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赫连猛正在喝酒。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哈哈大笑。
“姜骊这厮, 还算有点鸟用。”
他大手一挥, 让人给姜骊送了碗肉去, 算是赏赐。
姜骊接过那碗肉, 慢吞吞撕开，一点点塞进嘴里, 嚼碎了咽下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乌驰的人终于探到了新消息。
丁秀山扮成货郎, 在几个镇子之间转悠, 听人说北边有个小村被乌桓人抢了。他留了心，把方位、时间、抢掠的路线都记下来, 回去报给乌驰。
乌驰听完, 垂目思索一阵。
“那个村子……”他指着地上的简易地图，“在这里？”
丁秀山点头。
乌驰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那个小村往北推, 推到一个位置, 停下来。
“乌桓人的营地, 应该就在这一片。”
丁秀山凑过去看：“将军怎么知道？”
乌驰懒得跟他解释。他知道，是因为那个村子的位置太刁了，藏在山洼里, 外人轻易找不到。能精准摸过去的, 只有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人。
而乌桓军营里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人, 只可能是姜骊。
“郎君还活着。”他肯定地说。
丁秀山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乌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黢黢的林子。
“他还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了点力气，“就在那个方向。”
他回头看着丁秀山：“明天开始，往那边摸。别打草惊蛇，只摸位置。”
南边五十里地，许顺的人也探到了同样的消息。
许顺蹲在火堆旁，听完斥候的禀报，无喜无忧。
“姜郎还活着。”
旁边的人问：“大人，咱们要不要……”
许顺没表态。他想起那张名单。红绡的名字在上面，而夏黎的名字不在……卢婶，乌驰的娘，姜骊的奶娘，她也在名单上。
他冷笑一声：“真够无情的啊。”
-
姜骊的伤大好了。
赫连猛不再催促他画地图，而是派他去干脏活累活，劈柴、挑水、清理营地里的马粪，虽不再打他，却动辄辱骂。
姜骊充耳不闻，什么都不搭理，接了活就干。
白天，夏黎远远看见过他几次。他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裳，混在俘虏和杂役里，低着头干活，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她没有凑过去。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喻晴之还是劈柴。他和姜骊的柴堆隔得不远，两人背对背，各劈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这日傍晚，喻晴之去营地边上捡枯枝，意外发现了一处悬崖。
悬崖不算附近最高的，但陡的很，往下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绕着崖边走了几步，发现有条窄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个人贴着崖壁往下蹭。
他再往下看了看，心跳快了几拍。
第二天，他带了一捆绳子，借口捡柴，又摸到那处悬崖。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贴着裂缝一点一点往下蹭。
蹭了约莫两丈，脚踩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再往下看，崖壁上果然有个洞口。只不过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钻进洞里探了探。里面不深，勉强能容下三四个人。
地上有干草，还有野兽留下的粪便，已经干了，看来许久没有动物来过。
他探出洞口往下看，离谷底还有很高，洞口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伸向外面，正好能用来搭网兜。
他把这个地方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找机会溜过来。绳子、藤条、破布，一点点往下运。他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绑了网兜，一层一层，密密实实。
做完这天，他坐在崖边看着下面，一身轻松地笑起来。
“夏黎。”他轻声说，“哥哥我给你铺了条生路。”
……
夏黎每天进进出出，跟着张先生做事，渐渐学会了辨认草药。
乌桓人抢来的草药堆在帐篷里，张先生一样一样教她，哪一味治外伤，哪味退热，哪味是止痛的，讲得明明白白。
她悟性也高，很快就能应用上手。
这日，张先生指着一种叶子肥厚的野菜说：“这个，看着像能吃的，其实有毒。”
夏黎拿起来仔细看：“什么毒？”
“吃了不会死。”张先生说，“但会上吐下泻，折腾两天。”
夏黎点了点头。
张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夏黎把那野菜的样子记住了。
*
山里的消息去得慢，但终究还是传到了乌驰耳朵里。
周冀杀人了。
第一批是那些普通兵卒的家眷，五六个人，押到城门口，当着百姓的面砍了头。第二批是几个百长的家人，也是砍头。
城墙一排人头如灯笼摇晃，吓得城里的百姓那几天不敢出门，家家关门闭户。
乌驰听完丁秀山的回报，手在树上捶出血来：“周冀这狗贼！”
丁秀山低着头，缄默良久。他知道，很快也会轮到夏母还有夏桃她们了。
过了很久，乌驰喃喃问：“名单上的人……还有活的吗？”
“还……活着。听说都关在县衙里。”
乌驰闭上眼。
他知道周冀想做什么，等他忍不住冲回去，顺手接管他的人马。可他绝不能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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