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当他的“拂萤”，看他的脸色过日子，继续被他圈在宅子里，不许出门，不许做自己想做的事，被他要求为他生个孩子。
她可以一时用病躲过去，用信期躲过去，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姜骊的喜欢无疑是偏执、自我的。
为了达到目的，他会软磨硬泡，用温柔的钝刀子一点点削去她的倔骨头，将她打磨成他想要的完美伴侣。
等他好了，重新掌权，到他觉得一切都安稳了，他还会变成那个控制欲满满的姜骊。到时候，她全然依赖着他生活，还能用什么理由拒绝？
夏黎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姜骊的背影。
他正弯着眉眼，嘴角含笑，和乐融融地与部曲们说话。
她开始有些分不清他从前的笑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也许他的世界对她来说从来都是陌生的。
夏黎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脚下碎石沿着悬崖边缘落下，悄然滚进一片漆黑。
第45章 身死
身后是万丈深渊, 身前是那些浑身是血，拼了命赶来救他的部曲。他们偶尔瞥向她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敌意。
这排斥的眼神令她猛地想起了被俘那日一个亲兵的话：“我以为您不一样……和那些世家纨绔不一样。”
他们失望的人是姜骊, 可碍于身份地位，他们现在只能把这种怨恨转移到她身上。
如果她跟着姜骊回去继续做金丝雀, 她就得一直活在那些失望的目光里。
活在姜骊的阴影里。
活在他的“爱”里。
可那真的是爱吗？还是只是占有。
她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了。
站在崖边, 大风从身后吹过来, 吹得浑身发抖, 却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不想跟他回去了，也不想要他了。
也就在这时, 许顺忽然开口。他眉心微蹙, 语气严肃：“姜郎, 借一步说话。”
姜骊笑容僵止, 跟着他走到一旁。
两人埋头低声说了几句，夏黎听不清。只看见姜骊的背影僵了一瞬, 慢慢转过头, 远远看向她。
那目光太复杂，像是诀别，带着几分心痛的挣扎。
许顺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抛给姜骊, 转身和亲兵们站到了一处。
姜骊接住, 低头看着那把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半出的刃上，泛着清幽的寒光。
许顺下巴微抬, 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话掷地有声, 穿透夜风, 重重落入所有人耳中。
“为救姜郎，家中部曲历经艰辛。兄弟们从雍京一路逃过来，路上死了多少人，您知道吗？留在清江县里的人质被周冀杀了多少，您又知道吗？”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姜骊垂眼默默听着他的话，攥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
许顺的声音又沉下去一些。
“听您的亲兵说，那个姓王的百人长为了助您突围，被砍死在山谷里，他临死前都一直看着您，希望您活着，念在他忠心耿耿为您豁出性命的份上，照拂他的家人。若他泉下有知，知道您带着女人上了战场，因此兵败被俘，也不知是否会后悔，当初拼了命也要护着您？”
他凿凿话音刚落，那些部曲仇视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了夏黎身上。
夏黎站在崖边，离姜骊约有五六步远，月光把她的脸映得惨白。
许顺走出一步，抬手指天，继续陈词激昂。
“您的乳母卢婶！站在城墙上，她用自己的命告诉全城百姓，您没有叛国。她从城墙上坠下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她的儿子乌驰，就在人群里看着！”
姜骊眉头一拧，眼中泛起薄薄水光。
许顺再逼近几分，眼中带着质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看着他一字一句。
“军心，还是爱妾。姜郎，您选一个。”
姜骊站在原处，浑身僵直。他握着匕首，尖端垂向地面。
静默许久，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夏黎。
她的眼里倒映着一双明月，眼神月光般静静地沐浴在他的身上，里面没有哀求、恐惧，平静得令他心慌。
他又转头看向许顺。
许顺站在三步之外，身后是那些才浴血奋战过的部曲。他们都在看着他，等他的选择。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满是迷茫。
一步，两步，三步，是到许顺的距离。
以雷霆手段杀了许顺，再给他安个以下欺主的罪名，是第三种选择，但显然并不明智。
许顺已先发制人，占据了高地，用军心将他架在了火上。
姜骊恍然顿悟，这些他从前视为刍狗的部下，除了钱财和女人，还想要更多，他们不仅要钱、要色，也妄想借着他的手爬，爬到可以在某些方面跟他论平等的位置。
若非这用来安抚军心的平等，代价是舍掉夏黎，他是可以毫不犹豫做出决断的。
姜骊脑中出现一瞬间的空白。他从未如此失智。
可他太清楚，他生来就是这般贪婪。夏黎和军心，他一个都不想失去。
五步，四步，三步……可以走到夏黎的身边。
他握着刀，仍没有动作。
刀可以指向许顺，可以指向自己。
也可以……什么都不指向。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脑海里顷刻闪过无数画面，快要爆炸。
是她捧着他残缺的手指温柔吹气，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她抱着他的头，心疼的眼泪掉在脸上，一点点将他融化。
跳动的心在颈间乱晃起来。
紧接着将这些温情替代的，是被俘那日亲兵们埋怨的眼神，还有乌桓人撕裂他的衣裳，险些将他强-暴时的莫大屈辱。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周翼……还有定王。
这次受挫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叫他看清了这些人的态度。
在这乱世之中，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唯有把自己变得更狠，更强，方能立足。
他再也不要俯首称臣，与虎谋皮了！
匕首在他手中出鞘半寸，他指尖捏紧刀柄，无名指的指腹不慎被划伤，殷红的血珠瞬间滴滴答答落入衣摆。
风从崖边刮过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抛却所有纷乱思绪，放空大脑，木然往前迈了一步。
但这一步到底是往哪个方向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在这时，夏黎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开了口。
“姜郎。”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碎，还是清楚地落入耳中。
姜骊抬起头，目光发散地望向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她的目光和月色一般幽静。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依赖和眷恋。
“我不叫你为难。”话音落下，她往后退了一步。
姜骊瞳仁猛地缩紧，不自觉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匕首还握着，刀鞘悄然滑落，砸进残雪。
“拂萤……”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夏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曾护我周全，我也以真心待之。”
“这一次，你我两不相欠。”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姜骊大喘一口气，右手猛地攥紧剑刃，锋利的双刃将他手掌瞬间割得红-肉外翻。
他已感觉不到手上的痛，又往前迈了一步，可她也在往后退。
“拂萤，别！”他摇着头，眼中满是哀求。
夏黎最后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眉骨的那道疤上，往日种种温情，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心里。
嘴角慢慢扬起，带着几分释然。
“此生来世。”她说，声音轻轻飘去，“你我永不相见。”话音未落，倾身向后倒去。
目光定格在这一刻。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衣袂翻飞，如一只展翅的鸟。
鸦青的头发在风中向上生长，眨眼间消失在崖边。
又像一片落叶，被风轻易地卷走。
只剩一片虚无。
“啊！”
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声，姜骊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忘记如何使用双腿，连滚带爬地扑到崖边。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黑暗，只有山风还在呼呼地响，像无数张怪物的嘴在呜咽。
“拂萤！夏黎——夏黎——”
他趴在崖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最后变成野兽嘶哑的嚎叫。
嗓子被喊哑了。他的眼泪流下来，啪嗒啪嗒滴在雪窝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双手抓着崖边嶙峋的石头，十个指甲翻了面，鲜血淋漓顺着指缝往下流。
五感逐渐退化，变得麻木，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心口被什么生生挖去一块儿，留下一个大洞。
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加速逼近。
乌驰带着另一波人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他浑身是血，气-喘如牛：“郎君！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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