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正在给病人写药方。她提笔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笔走龙蛇。
喻晴之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不抬。
后来听得多，也就习惯了。偶尔有人谈论起姜骊的相貌，提起他脸上那道神秘的弯月疤。
夏黎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他了。
从前的事，那些缠绵的日夜，那些情话，那些龃龉，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她只想简简单单活着，把师父教的医术学好，再把自己的小日子经营起来。
第四年秋天，他们攒了些余银，决定搬去建安城。
这时候南边也有了新帝。
姜信拥立了先帝遗落的皇子赵惇，改年号为“永兴”。
年轻的永兴帝在建安城坐稳了龙椅。姜氏一族也在南边重新扎根，权倾朝野。
江陵渡成了南国边界，有重兵把守。
渡口以南是永兴帝的地盘，物产丰富，又不打仗，日子太平。渡口以北是他的叔父建武帝、各大军阀还有乌桓人争来抢去的烂摊子。
平民百姓，只要不是逃犯，递上些钱，登个记就能过江。
可像姜骊那样的军阀，带着数万人马，想过江？那可是攻城。
永兴帝登基的消息传到，姜骊站在江陵渡北边的江岸上，看着湍急浪涛。
乌驰问他：“郎君，您还想过去吗？”
姜骊不否认。
南边富庶安宁。北边大鱼吃小鱼，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
他当然想过去。可他得想法子，向他的好伯父递一份投名状。
-
建安不同于雍京城的恢弘，繁华热闹中自带些温婉的水乡气质。
从码头下了船，迎面就是一条大河。河水穿城而过，分成数十条分支，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家。
河上架着十几座石桥，大大小小，高的能过几层楼的画舫，低的只行小舟。
岸边的铺子密密匝匝，黛瓦白墙，檐角翘起，挂着各色幌子。商业铺子鳞次栉比。
街市上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接踵，比柳林镇的集市热闹百倍不止。
夏黎挎着小包袱站在桥上，一眼望不尽这繁华都城的热闹。
桥下的河里有乌篷船摇过，船娘站在船头抛着手帕，唱着软和的曲调。
一群垂髫孩童笑着闹着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不远处的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不时有人拍手大声叫好。
张先生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了一圈：“好啊！是个热闹的好地方。”
喻晴之扛着铺盖和杂物，四处张望：“就是不知道看病的人多不多。”
夏黎噗嗤一声笑：“你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
“那是！”喻晴之弯着两头尖尖的眼睛，冲她抬了抬下巴，“夏大夫这样用心，喻某也不能落后啊。”
水汽氤氲，把一切都罩在薄薄的雾里。远处的桥，近处的船，岸边的细柳，檐下的灯笼，都像水墨画里的一样。
她恍然想起从前，那个说要带她去建安的人像是隔着一层雾，在心里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了。
*
可建安城表面的繁华并不属于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光是向官府交钱办理户籍就几乎花光了他们所有的钱。
据喻晴之说，这里面的门道可深。
钱交上去，先到了办事的差役手里盘剥一道，再递上去看上面拿权的官人肯不肯批。
事情虽不复杂，但要打通的关系远不止一层。
前前后后花了半个多月才办下来，他们数着剩下不多的钱在城东一条小巷里租了一间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就是一间半地下的窝棚。门矮得喻晴之进门要低头，窗户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可怜兮兮的。墙角长着青苔，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胜在价格便宜。
夏黎把仅剩的钱数了又数，交了一季的租金，手里只剩几个铜板。
张先生坐在屋里唯一一张破木板床上，喘了好一会儿。
喻晴之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好歹有个窝了。”
“对，先安定下来，等以后赚到钱了再换好的。”夏黎干劲十足，挽起袖子就埋头收拾，扫地，擦灰，再把墙角那些发霉的草垫子拖出去晒。
喻晴之担着水桶去河边挑水，张先生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忙进忙出。
忙到天黑，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夏黎用带来的米煮了一锅粥。三个人围着锅，一人一碗。
“明天我就去集市摆个摊。”张先生放下碗说。
夏黎摇头：“您身子不行，还是我去。”
“不成，我还是不放心。”张先生看着她，“你一个女大夫初来乍到，我怕别人不信你。先由我带着你，等在建安城站稳脚跟，我再交给你放手去做。”
喻晴之握着手腕，在旁边插嘴：“我也去，给人看看伤什么的。我这手艺，从前可是……”
他没说完，被夏黎瞪了一眼。从前是杀手，现在还想杀人？
喻晴之讪讪闭了嘴。
第二天，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天，没能摆成摊子。
城里到处都是生意，可到处都要钱。租摊子要钱，挂幌子要钱，进货要钱，连在街边摆个碗乞讨都要看地头蛇的脸色。
晚上回到窝棚，三个人对着一盏油灯愁眉苦脸。
钱快没了。医馆也没开起来。
喻晴之忽然开口：“要不我……”
“不行。”夏黎一口打断他。
喻晴之抠了抠眉尾，知错低头。
张先生咳嗽了两声：“要不我带你一起找医馆做工？”
“您也别去。”
张先生看着她。夏黎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她知道喻晴之想重操旧业，去挣快钱。师父怕她是女子，空有一手医术，却没人愿意找她看病，所以才想拖着病体把她带出来。
夏黎叹了口气：“别急，我再想想办法。容我再想一想。”
知道她倔，喻晴之和张先生对视一眼，没再劝。
夜里，夏黎托腮坐在小小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皎皎，照在外面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忽然福至心灵，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绣荷包。
这只荷包有些旧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但一直没丢。她打开荷包，将里面的一只玉坠和几个钱倒在桌子上。
玉雕的兔子有两粒天然的红点做眼睛，被巧匠雕琢得栩栩如生，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当年亲手绑上的东西。夏黎把兔子攥在手里，心情大好。她站起身走出门。
喻晴之也还没睡，正坐在门槛上发呆：“怎么不睡？”
夏黎在他旁边坐下：“喻晴之。”
“嗯？”
“明天我要去趟当铺。”
喻晴之看着她。
夏黎把手里的玉坠给他看：“这东西应该能换些钱。”
喻晴之看了一眼玉坠，盯着她的脸：“我陪你去吧，免得挨宰。”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前面的夜色，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的东西，应该都是好的。”
夏黎盯着他的侧颜，看出他的笑里有些勉强。
“晴之……”
喻晴之眼睫一颤，转过来，语气难得有些迟疑：“你，你叫我什么？”
夏黎抿了抿唇：“我早就不把他当回事了。从我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与他恩断义绝。”
“他对我来说早就是路人了。”
喻晴之张了张嘴，还不知如何接话，夏黎又接着说。
“喻晴之，你知不知道，有种感情叫做日久生情？”
喻晴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眼中慢慢有了水光。
他喉结滚了滚：“夏黎，那你又知不知道，有种感情叫做一见倾心，处久不厌？”
他看着她，目不转睛：“夏黎，我喜欢你。那次劫走你，说想娶你的话也是真心的。只要你愿意，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守着。”
说话间，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近。
膝盖挨着膝盖。喻晴之试着握住夏黎搭在腿上的手，她没有躲开，还反手握紧了些。
“喻晴之，我也喜欢你的。”夏黎抬眼，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简单又干净的情意。
她扬起嘴角，看着他眼底的光笑起来。
鼻尖一点点靠近，彼此的呼吸开始慢慢交缠。
喻晴之垂着眼睫，忽然轻声说：“我刚才刷过牙了。”
“哼。”夏黎闷笑，指尖轻抠了下他的掌心，“我知道。傻子。”
话音落，喻晴之腾出只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却轻柔。
他合眼凑上去，侧头抵住她的鼻尖，启唇将她吻住。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我们夏黎宝宝也成长为独立勇敢的社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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