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抬眼对她笑笑：“路不熟，我怕走远了找不回来。”
崔芷柔点点头，继续文静地坐在崔夫人身边。
……
围猎正式开始前有一场祭天仪式。用罢饭，女眷们隔着屏风远远观礼。
夏黎站在崔夫人身后，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看。
阅武台上站了一排人，中间穿团龙玄衣的是皇帝，旁边那个穿窄袖紫袍的是姜信。
再旁边，一个窄腰阔肩的青年，穿着一身靛蓝骑装，头上束同色抹额，站在男人堆里格外耀眼。
夏黎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身量比从前更结实些了，两腮的皮肉服帖地顺着精致的颌骨长，稚气已褪去十之七八，脸上那道疤，远远看着像一道红妆。他站在台上，腰背挺直，目光淡然地看着前方。
夏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崔芷柔站在她旁边，看的也是姜骊。她看着那个方向，心驰神往，直到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才红着脸低下头。
仪式结束后，围猎正式开始。
男人们骑马冲进林子，女眷们也各自散了。崔夫人带着崔芷柔和夏黎往回走。
路上，崔芷柔走得慢吞吞的，崔夫人也不催，只是拉着她的手跟着她的速度走。
“娘。”崔芷柔忽然开口。
“嗯？”
“我看见他了。”
崔夫人对女儿的心思心知肚明，宠溺地笑了笑。
“娘知道你看到了。”
崔芷柔低下头，不说话了。
崔夫人叹了口气：“傻孩子。”
夏黎在后面一走一停地跟着。回到住处，她借口有点累了，先回厢房歇下。
厢房很僻静，窗外一棵玉兰树，旁边是一堵墙。
她坐在窗前，盯着风吹起的花枝。
姜骊应该早就不记得自己了吧。像他那种人，也没有什么事会让他长久挂心的。
等过了这次，也不会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了。
夏黎吹了会儿沁人的风，起身把窗户关上，去床上躺着小憩。
*
围猎场上，马蹄声碎，箭矢破空，人人争先在陛下面前露脸。
姜骊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
他不争不抢，只射了几只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野兔和山鸡。有人私下议论他是不是只会三箭，却又有人反驳，说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不会稀罕在这种地方出风头。
姜骊听不见这些话，也不在乎。他骑着马，在林子里慢慢走着。
松了缰绳，马儿带着他转了个方向，低头去吃树边的野草。姜骊目光向前眺望，看到了女眷们的住所。
回到建安这些天，他也得到一点消息。崔家有意与姜家联姻。崔老爷子的眼睛在姜家年轻一辈的儿郎身上转了又转，最后落到了他伯父姜信的身上。
崔家看中的是伯父的权势，他如今也未必没有一争的资本。若能与崔家联姻，获得南方士族支持，他的兵马就能顺利过江了。
前头传来皇帝的一声呼唤，姜骊应了一声，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往林子深处去了。
傍晚，行宫里设了女眷的宴席。
太妃坐在上首，各家夫人小姐依次落座。姜元馨盛装坐在太妃下首，艳若桃李。
今晚是她的大日子。父亲说了，要在宴席上把她引荐给陛下。
她低着头，手指藏在桌下绞着帕子，心跳得厉害。
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赵惇，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原先身份卑微，是父亲亲手将他扶上的皇位。
现在父亲又要把她捧上皇后之位。她心里其实不太情愿。可父亲的话，她不敢不听。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赵惇穿着一身赭色常服走进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他看见姜元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都平身吧。”
太妃引着他坐了上座，又让姜元馨坐在旁边。
“陛下，这是丞相家的千金，闺名元馨。”
赵惇点点头：“姜娘子好。”
姜元馨垂着眼，福了福身：“陛下万福。”
两人只隔着一小段距离，打过招呼后就无话可说。太妃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总算没冷下去。
赵惇略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姜元馨坐在原处，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不知道陛下对她满不满意。她只知道，她自己的想法，被父亲一压，又被陛下这一来，挤得没地方放了。
饮了几杯桂花酒，姜元馨借口头晕，一个人站在廊下吹风。
远处围场的方向，灯火通明，雅乐隐隐约约传过来。男人们还在宴饮，推杯换盏，偶尔能听见几声放浪的大笑。
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娘子，该回去了。”丫鬟在旁边轻声催促。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腰间挂弓的人从对面走过来。
姜元馨的脚步顿住了。
“大哥哥……”
姜骊看见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微微颔首。
“父亲他……”姜元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心里直泛酸。
姜骊淡淡瞥开眼，打断她：“夜里风大，早些回去歇着。”说罢，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姜元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的眼泪掉下来，抬袖擦了，又掉下来。
*
崔夫人随丈夫去了围场的宴席，在屏风后面单开了一桌。
她端着酒杯，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她看见姜骊刚与人碰过一杯酒，喝完了就独自端坐在一边。
瞧着时机正好，她放下酒杯，抬手招来身边的丫鬟。
“去请姜郎君过来，就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丫鬟应了，转身去了。
姜骊被人请过来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崔夫人。”
崔夫人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姜郎君，这些年在外头，辛苦了。”
姜骊垂着眼，嘴角挂着晚辈该有的，乖觉的笑：“劳夫人挂念。”
崔夫人看着他，目光和煦。
“你小时候，我见过你几次。那时候你跟着你母亲来我家做客，印象很深。”她似是感慨良多，叹气，“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粉雕玉琢的娃娃也长成了俊俏郎君。”
姜骊微笑着颔首。
崔夫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姜郎君，你这次回来，可有什么打算？”
“一切听陛下和伯父的安排。”
“也好。年轻人，不着急。”
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姜郎君可曾婚配？”
姜骊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面不改色。
“未曾。”
崔夫人慢慢浮起微笑：“时候不早了，姜郎君早些回去歇着吧。”
姜骊站起身，行过一礼，转身走了。
远离崔夫人的视线后，他的脚步慢下来。
崔夫人问那句话的意思，他懂。想不到，崔夫人也对自己留了心。如此，事情便好办多了。
他继续往前走，感觉脚下比来时又多了些力气。
第二天一早，夏黎去崔夫人屋里诊脉。
夫人的脉象平稳，气色也好。夏黎收了手，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崔夫人皱了皱眉：“去问问什么事。”
丫鬟出去问了，很快回来禀报：“是围场那边出了点事，有人受伤了。太医署的人拿不定主意，有人说起夫人身边有个女医，问是不是能请去帮着看看。”
事情追着到了面前，也不能推脱。
夏黎看向崔夫人：“可否向夫人借一顶幂离？”
崔夫人怔了片刻，回过神，只当她是碍于男女之别。
“给夏娘子取来。”
夏黎戴上幂离，白纱把她从头到肩膀遮得严实。
跟着丫鬟走了一会儿，丫鬟指指前面：“娘子，过了那道门，往右拐，走到底就是。我就不过去了。”
夏黎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左边是围场的入口，道边站着很多人，还有些在骑马上的。她感觉有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正随着自己的走动移动。
夏黎目不斜视，只看着脚下的路，四平八稳地走到丫鬟所指的帐篷口。
帐帘掀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个太医正围着一个嗷嗷大叫的伤患处理伤口。
夏黎卷起袖子，走过去帮忙：“这个我来，你去那边。”
太医抬起头，看身型是个年轻女郎。
“你是？”
“我是大夫。”夏黎接过他手里的纱布，“先止血，再清创。”
第53章 退让
医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人打猎时不慎坠马, 腿被马蹄子踏了一脚，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血涌得像泉眼。
几个太医围在旁边，七手八脚地将人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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