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信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姜骊，你以为崔家是傻子？就你手里那几个兵，在朝中算什么东西？”
姜骊寸步不让：“那几个兵，还是伯父您让我留在北边的。我在北边拼死打了五年仗，现在地盘有了，人马也有了，您凭什么瞧不起我？今年就让我的人过江，您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
姜信脸上露出讥笑：“呵，你自己想办法？”
“是。”姜骊向后退了一步，高抬下巴，神态恣睢。
“伯父，您欠我的，该还了。”
书房霎时死一般寂静。
姜信的手按在一只狼毫上，将它折成了两段。
姜骊收了下巴，侧头去寻他的目光。
“五岁那年，我撞见你趴在我母亲身上，你嘴里说出的话，手上的动作，那场景，我至今难忘啊！我父亲怎么死的，您比我清楚。你们的丑事被他知道，他喝醉了酒，骑马出去，折颈而亡。”
姜信站起身，绕过书案，负手走到他面前。
“你——”
“好一个兄夺弟妻的姜家主君。”
姜骊低低笑起来，“父亲死了，你和母亲倒是学会愧疚了，想起把过错都推到我头上了。我只是个孩子啊！你们凭什么怪我？”
姜信红了眼，抬手指在他脸上。
“你就是个冷心冷肺的怪胎。你故意刺激你父亲，害他坠马身亡。你明明怕我，眼见失了倚仗又转头来巴结我。试问哪个稚童如你一般心机深沉？”
姜骊没有退，瞪着他，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
“哈哈哈，父亲死了，不是正好给你让位？”
“用人的时候希望人足智多谋，无用之时就是心机深沉。我是该叫您伯父，还是该叫您一声父亲？呵！恐怕你也说不清吧。”
“这是您欠我父亲的，欠我的。现在，我要崔家的支持。您帮，还是不帮？”
姜信盯着他，胸口上下起伏：“逆子，逆子！”
过了很久，他退后一步，靠在书案上，好像忽然老了十岁。
“崔家的事，我替你办。”他的声音沙哑，“你……不许乱来。”
姜骊看着他笑起来，满意点了点头：“多谢伯父。”
他一甩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站定。
“伯父，这件事办成了，您还是我的伯父。办不成别怪我闹到宗族长辈那里，撕了您的脸面。左右我已经在外流浪许多年了，大不了再退回北边守着那几块地，也能过活。”
姜骊大步来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带着淡淡令人心安的草木香气。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颗小小的红宝石吊坠，把它握在手心里摩挲。
等心情平复下来，他才把吊坠塞回衣领，大步往外走。
…
回春堂已经打烊了，大堂的灯还亮着。
夏黎在灯下整理药材，喻晴之坐在旁边帮着剪药根。两个人都在认真做事，屋里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照在院角的石榴树上。邻居家的碎碎念穿过墙，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夏黎打了个哈欠，喻晴之抬起头：“困了就去睡。”
“你呢？”
“我把这点剪完。”
夏黎没起身，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喻猫儿。”
“嗯？”
“行宫围猎的时候，我帮一个人保住了腿。他家里人感谢我，给了我不少钱。”
喻晴之剪药的手顿了顿：“这么好！那你自己收好。”
“足足有一百两呢！”夏黎说，“你之前不是说想置办什么东西吗？想买什么，尽管告诉我。要不给你裁几身好衣裳，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呢？”
“我什么也不要。”喻晴之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下垂，嘴角微微弯着。
屋外的梆子声渐渐远了。他小心翼翼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回屋里睡。
【作者有话说】
假期又到了，艾瑞巴蒂嗨起来~[哈哈大笑]
第54章 两处
一大早到崔府时, 夏黎看到门房正指挥人打扫台阶。
见她从马车上下来，门房的迎上去，笑着说：“夏娘子来了, 夫人一早就等着您呢。”
夏黎微笑示意，跟着丫鬟往里走。
穿过影壁, 绕过竹林,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妇排成行, 端着茶具和新式的绢花, 脚步匆匆往前头走。
几个小厮抬着架崭新的屏风从回廊那头过去。
夏黎顺便多看了一眼。丫鬟小声说：“今日府里有贵客。”
“这样。”夏黎没多问, 跟着丫鬟进了夫人的院子。
崔夫人已经梳洗好了，穿戴比平日要稍隆重些。她靠在窗前的大迎枕上, 脸上气色不错。
崔芷柔坐在母亲旁边, 低着头在一块素色的帕子上绣花。见夏黎进来, 她放下绣帕, 抬起头。
“夏娘子来了。”
夏黎福了福身，在崔夫人身前的矮凳坐下, 手放在她的脉上搭了一会儿, 说：“夫人恢复得不错。再调养两个月，便可换丸药了。”
崔夫人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让她上榻坐着。
“夏娘子, 我这身子能好成这样, 多亏了你。”她顿了顿, 看了崔芷柔一眼，“今日府里有事，我就不多留你了。你去外间开方子吧。”
夏黎应了, 起身走到外间。丫鬟已经备好了笔墨, 她坐下来, 铺纸研墨。
珠帘微动，里面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她不是有意要听，但崔夫人和崔芷柔说话声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娘，他今日真的要来吗？”
“自然要来。你祖父点头了，你父亲也满意。今日就是来见礼的。”
“可是，我好像还没准备好。”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准备的？你只管坐着，随便说几句话就行。”
里面沉默一会儿，崔芷柔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来。
“娘，他长的什么样？”
崔夫人轻轻笑了一声：“你上次在猎场上不是远远见过了吗？”
“没看清。”崔芷柔的声音更低了，“隔得太远。”
“日后有的是机会看。”崔夫人声音里带笑，“姜家那孩子，模样是没得挑的。你父亲说了，姜骊自己也是个有能力的，崔家正需要这样的人。”
夏黎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垂下眼，继续一笔一画写方子。
里面又传来崔芷柔的说话声。
“娘，那姜元馨的事，定了吗？”
“定了。”崔夫人说，“宫里已经下了旨。姜家这回是双喜临门，一个女儿当了皇后，一个儿郎娶了咱们崔家的女儿。”
“那陛下……”崔芷柔话里有几分踟蹰，“我听人说，陛下性子软，什么都听丞相的。”
“嘘。”崔夫人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说。”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性子软，姜家那位嫁过去，倒也不会吃亏。女人嘛，嫁人图的不就是个安稳？”
夏黎把方子写完，搁下笔。她把纸上的墨吹了吹，双手拿起来。
帘子里的人又嘀咕几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下去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说话声停了，才朗声开口。
“夫人，方子开好了。”
崔夫人让她进去。夏黎把方子递过去，崔夫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交给旁边的丫鬟。
“夏娘子，你今年多大了？”崔夫人忽然问。
夏黎不假思索：“二十三。”
“可曾许配人家？”
夏黎看着她：“已经有了。”
崔夫人脸上浮笑：“那敢情好。是哪家的？”
“不是哪家的。”夏黎说，“是个普通人，跟着我一起开医馆的。”
本就是随口一说。崔夫人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崔芷柔在旁边坐着，柔柔的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夏娘子。”她轻声说，“你成亲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呀，我送你一份贺礼。”
夏黎轻笑：“多谢崔娘子。”
崔夫人拉着崔芷柔的手，又转向夏黎：“夏娘子，你是个有本事的。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夏黎福了福身：“多谢夫人。”
从夫人院里出来，夏黎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往旁边让了让。丫鬟在前面引路，拐进另一条回廊，那个声音也渐渐远去。
夏黎一路沉默，跟着丫鬟出了崔府的大门。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她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马车载着她慢慢往家走。
她靠在车壁闭上眼睛。世界真小啊！
*
前院正堂里，姜骊坐在客位，手里端着茶盏。崔老太爷坐在上首，崔家的几个族老分坐两旁。
姜骊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
“姜郎君在北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老太爷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作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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