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弯弯的，平时总像带着几分不严肃的笑意，此刻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干净又认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他唇边。他一偏头，吻在她掌心。
红烛轻晃，从窗缝里传来微弱的风声。
喻晴之抬手，手指从她耳廓慢慢下来，顺着下颌线停在颈侧。指尖连着彼此的心跳。
他受这擂鼓般的脉搏鼓舞，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缠在一起。
夏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他闭上眼，吻在她唇上。
她的手穿过他散落的发，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稳稳承托着她。
红烛烧到最旺，灯芯爆了一声，火光一跳。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惊的嘈杂。
有人在喊“走水了”，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起初听不真切。
动作滞住。两个人对视一眼，嘈杂也瞬间炸开，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哭喊。
喻晴之猛地坐起来，掀帐下床，推开窗户，夏黎系上衣带，跟着走了过去。
火势来得又快又急，很快就顺着墙爬了上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个巷子霎时陷入一片火海。
火舌从隔壁的屋顶窜出来，舔舐着夜空，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喻晴之一把拉起夏黎，扯过床边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拽着她往外跑。
院子里全是烟，看不清路，他凭着记忆摸到门边，一脚踹开门。热浪裹着火星扑面而来，夏黎被呛得直咳，眼睛睁不开。
“抱紧我！”喻晴之把她护在怀里，弯着腰继续往外冲。
身后的房子在燃烧，房梁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他们跌跌撞撞冲出巷子，到了河边，喻晴之把她放下。
“会水吗？”他盯着她，喘着粗气。
夏黎点头：“会。”
“跳下去，游到对岸，别回头。”他把她往河边推。
“师父！”夏黎一把抓住他的手，“师父还在屋里！”
“来得及，我去救。”喻晴之已经转身往回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你照顾好自己！”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入浓烟。
夏黎站在河边，看着那片火海眼泪流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跳进河里。
深秋的河水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她不敢耽搁，拼命往对岸游去。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身前是黑沉沉的水面，感觉游了很久，直到手脚酸软，才摸到对岸的石阶。
夏黎爬上去，仰头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望去，整条巷子都陷入了火海。
火光映在水面上，红彤彤一片，像浮动的血。
夏黎冷得瑟瑟发抖，双手抱着自己跪坐在岸边，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海，一直等。
不知过了多久，她冻得头晕目眩，终于看到喻晴之驮着张先生，正往这边游。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似乎有些力竭。夏黎毫不犹豫跳进水里，游过去接应。
她抓住张先生的手臂，喻晴之松开手，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瞬，又挣扎着浮起来。
“我没事，先带师父上去。”
三个人挣扎着互相帮忙爬上岸，一起瘫倒在河岸边。
张先生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短促。
喻晴之躺在他旁边，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臂、背上有好几处烫伤，皮肉向外翻卷，触目惊心。
夏黎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他吸了口气，冲她笑：“没事的，猫有九条命，死不掉。”
她抬头望向地狱般的火海，他们才安定下来的家，就这么没了，说什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都是假的。
夏黎收回目光，看了眼喻晴之和张先生，拉起两个人各自一只手，轻轻搓了搓。
她强忍悲伤，冲喻晴之点了点头：“只要人在，就是好的。”
“没事了。”喻晴之抬手用拇指揩掉她脸上的泪痕，“别怕。”
-
远处，江面上大大小小的画舫上灯火辉煌，如银河点缀着万千星子般璀璨。
船上人影幢幢，歌舞不休。
姜骊站在顶楼雅阁的窗前，推开窗扉，夜风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远处半边天烧红了，火光映在江面上，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他端着青瓷莲花酒盏，慢慢喝了一口，嘴角轻轻扬起。
身后响起几下叩门声。
乌驰推开半掩着的门进来，他看着姜骊的背影，又看了眼窗外的火光，眉头拧起来。
“郎君，城里起火了。”
姜骊转过身，看着他。屋里的琉璃挂灯跟着水波轻晃。
五彩的光斑映在他脸上，眼里藏着隐隐的神经质。
“玉柳巷。回春堂。”他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乌驰脸色一瞬间煞白。他轻启双唇，袖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姜骊盯着他的眼睛，笑容绽开，却是皮笑肉不笑：“乌驰阿兄，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乌驰低下头：“郎君，我……”
“你骗了我。”姜骊打断他，清脆干净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直直插、进去，“你找到她了。她还活着。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他向他靠近一步，唇角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枉我如此信任你。你这么做，对得起阿母的在天之灵吗？”
乌驰的唇抖了抖。
他跪下去，双膝着地，声音沙哑：“郎君，她过得很好，也嫁人了，那个人对她很好。我不想……不想您去打乱她的生活。”
姜骊低头看着他，一瞬间目光冷得像冰：“你替我做主？”
乌驰不说话，只用额头抵着地板。
姜骊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乌驰阿兄，你跟了我多少年？”
乌驰不语。
“二十三年。”姜骊自问自答，“你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护卫。你可以有自己的心思，但不能瞒着我。这次，我不怪你。”
乌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骊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她的事我自己处理。你，还是我的阿兄。”
“今晚你留在这里。我让人备了几个唱曲的，你好好放松。以后，别再自作主张。”
乌驰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是。”
姜骊没有回头。他端起酒杯，饮尽残酒，把酒杯掷在地上。
-
天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夏黎站在河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红色的嫁衣上全是泥和灰。
喻晴之在旁边，手臂上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血迹斑斑。张先生靠坐在路边，半睡半醒，呼吸微弱。
整条巷子一片焦黑，房子都塌了，房梁横七竖八地倒着，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混着河水腥气，气味难闻。
几个官差拦在巷口，不让人进去：“房梁烧断了，危险，都退后！”
夏黎看着这片废墟，眼眶酸涩。
那是他们的家，几个时辰前还一片喜气。里面是刚添置的家具，邻里友人送来的祝福，还有小猫……她闭了闭眼，压下泪花。
喻晴之伸手揽住她的肩，“没事。人在，什么都能重来。”
夏黎靠在他肩上无力点头：“也不知道乔婶一家如何了。”
身后，张先生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开始喘，感觉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夏黎扑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
“师父！师父！”
张先生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只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
“师父，您别说话。我们送您去医馆救治。”
喻晴之蹲下，把张先生背起来，快步往前走。夏黎跟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路小跑。
最近的医馆在两条街外，大夫刚开门，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喻晴之把张先生放在榻上，大夫过来把脉，看了舌苔，又翻开眼皮瞧了瞧。
他摇了摇头，“这位老先生，病根子早就落下了。肺里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昨夜又吸入浓烟，已经回天乏术了……”他叹了口气，“准备后事吧。”
夏黎愣在原地，喻晴之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张先生当天下午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很安静，眼睛闭起来，眉头松开，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
夏黎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嚎，空洞的眼里泪水一直流。
喻晴之站在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夏黎抬眼望着喻晴之，眼泪滑进嘴角：“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他若走了，只许为他伤心一日。”
“他如今也是从病痛中解脱出来了。”喻晴之抱住她，声音闷在怀里，“你还有我。别怕，一切还有我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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