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立着只小巧的铜香炉，清冷的香气从中袅袅升起，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化开。
一个修长的人影坐在暗处，身上穿着黛蓝暗纹长袍，腰束玉带，高冠把青丝向上束起，紧致的下颌不似女郎的那样柔和。
竟然是个男人。
夏黎的心猛地跳突了几下，一只手撑在身后，半坐在地毯上，后背慢慢往车门边退去。
他的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系着朱砂色冠带的下颌和轻抿着的薄唇。
马车缓缓往前走。夏黎大气不敢出，惊恐地瞪着暗处男人的轮廓。
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马车又走出一段距离，约莫到了人迹罕至的街角停下来。
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一下，往光亮处倾身。
一缕霞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
那道疤已经淡了，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光照下，还是隐隐地泛粉。
一阵寒意从头冷到了脚指，夏黎不由地张了嘴，从喉咙发出一声轻，喘。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那道疤一出现，五年的时光像一层薄纸，被轻轻捅破了。
她的腿发软，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她想转身逃开，可身后的车门锁着。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盯着他，像盯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不。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就在她自己跳下去的那个夜晚。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不会再跟他有交集。
可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变得比记忆中更成熟，更沉静，也更陌生了。
姜骊目光凝在她的身上。
五年前那个少女，如今眉眼完全长开了，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致和从容，风姿更胜从前。
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粗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素简得像建安城里随处可见的杨柳。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轻微干裂起皮，看起来很需要他的润泽。
他按下那股欺身上前，把她按在车壁上狂吻的冲动，眼睫轻轻扇动一下，静静地凝望着她。
离开他身边的日子，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小痣、微微起皮的嘴唇，想把这五年的空缺一次填满。
喉结慢慢滚动一回，按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新修的圆润指甲掐进掌心，眼底有水光浮动，却迟迟没有落下。
“拂萤。”姜骊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八点2更
第61章 相见
夏黎猛地抬起头, 正对上姜骊幽暗的目光。
他的瞳仁乌黑，像一口照不进光的幽井。
姜骊单手撑膝，居高临下坐着, 把她后倾的姿势看在眼里。
五年了。
数不清到底经历了多少个在绝望和幻想中反复横跳的夜晚。
或许他早就因她而疯魔，如今不过是披着一张人皮的饿鬼, 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她身上得到满足, 即使此刻她就在他面前。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 决定来见她的时候, 他竟然十分地紧张。
衣裳从里到外换了好几身, 身上大大小小的挂件首饰在穿衣镜前比了又比，修长的手指上戴了玉戒, 临出门前还特意熏了他们在一起时常用的那种香。
拿刷子细细扫过眉尾, 透明的口脂轻点下唇, 长眉入鬓, 口若含朱，明丽不可方物。
他就不信, 见到这般姿容的他, 她不会再一次沦陷。
但此刻看来，他的拂萤再见到他，眼里没有惊喜, 没有愉悦, 而是等不及要逃离他的身边。
姜骊目不转睛地看着夏黎, 广袖底下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终于逼自己松开齿关，对夏黎露出平和的微笑。
“拂萤，我是伯驹啊。你不认得我了？”
夏黎抬眼觑着他, 因他礼貌疏离的举止稍稍放松了警惕。
或许是她太过紧张了。
五年了, 时过境迁, 彼此都已经成熟。
当初在一起的那些经历他应当也和她一样，早就放下了。
夏黎轻轻吸了口气，闻见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清淡冷香。
“姜郎君安好。”夏黎谦和地垂眸，“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缘分。”
姜骊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一会儿。
“拂萤，这些年我始终不愿相信你死了。我找了你很久，没想到你就在建安。”
夏黎又紧张起来，不接话，只盯着身前地毯上的一朵花纹。
他喉结一滚，将发抖的声音拉得平整：“你过得好吗？”
夏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关切，像一个跟她闲话家常的旧友。
“还好。”她说。
姜骊颔首：“那就好。”
他抬手将车帘拉开些，微弱的夕阳将他的骨相清丽的脸分割成两半。
“拂萤，坐吧。我今日只是想跟你叙叙旧。”
夏黎客气应了一声，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去，仍垂着眼睫。
车里安静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那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夏黎的心跳突了一下，她默然想了一会儿，决定不把实情告诉姜骊。
“我掉下去挂在崖边的树上，意外被张先生和喻晴之救下了。”
姜骊慢慢点了点头：“所以这五年，你一直都跟他们一起生活？”
“嗯。张先生和喻晴之都很照顾我。先生前些日子已经病逝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表示遗憾，没多说别的。
事实上，他也根本不关心旁人的死活。这些事让他感到烦躁。弯弯绕绕这一会儿功夫，心里已逐渐失去耐心。
姜骊弯了弯唇角，手心向上朝她伸去。
“拂萤，这五年，骊一直很想念你。”
他顿了一刹，把语气转换得更为诚恳：“这次重逢，骊愿用一生……”
夏黎突然抬起头，撞进他的眼里。
她的眼神坚定而疏离，令姜骊有一瞬间慌了神。
姜骊看着她的眼睛怔住，听见她用干脆残忍的声音说：“姜郎君，听说你已和崔娘子定亲了，恭喜啊！”
她的话犹如一把细针从指缝插、进，表面看上去安然无恙，实则内里已经有锥心蚀骨的痛开始拉扯。
姜骊眼睫一闪，轻呵一声，一时无话。
夕阳已完全落下去，夜幕换上半个冷白的月亮。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后，姜骊才找回力气，坐直了身体。
他嘴角一动：“多谢。”
瞥见外面天已经黑了，夏黎不由焦急起来。
乔穗胆子小，她一个人在茶楼坐了这样久还不见她去找她，会害怕的。
还有喻晴之，他一定烧好了饭菜在船屋等她们回去吃饭，她要是再不回去他也该担心了，说不定会满大街，挨家挨户地找。
夏黎捏了捏手心，深吸一口，看向姜骊：“姜郎君，如果没别的事情，我想下车了。”
姜骊借着清幽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拂萤。”他声音温柔更胜从前，“那么，我能帮你什么吗？”
夏黎有些意外，看着他的眼睛轻轻一眨。
听见他接着说：“你现在的处境我都知道了，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贸然来打扰你。你的医馆被烧了。如果需要钱，或者找不到地方住，我可以……”
“不用。”夏黎当即打断他，语气比刚才还冷硬几分，“多谢姜郎君好意。我自己还能应付得来。”
“好。”他说，“我明白了。”
他抬手，指节在车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外面传来开锁的清脆声音。
夏黎毫不迟疑地转身推开车门，从车上一跃而下，跳到了华灯初上的大街上。
“拂萤！”
夏黎驻足，背影停在原地。
“好好过日子。”他说。
夏黎点了点头，没有转身。
“你的朋友还在茶楼，我让婢女带你去找她。”
“多谢姜郎君。”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来。
姜骊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收起来。
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
“去听雨舫。”
马车在江边停下来。
姜骊下了地，一路无话，踏上甲板前才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护卫说：“找几个人盯着那边，别让她过得太顺，也不许伤着她。”
夏黎跟着丫鬟拐过街角，茶楼的灯火就在前面。
乔穗正站在门口张望，怀里抱着早上带出来的小猫，猫比她先发现夏黎，竖起尾巴喵了一声。乔穗赶紧迎上来，上下打量她，眼里带着担忧。
“夏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夏黎若无其事地笑：“崔娘子问了好些调理的事，多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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