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
第四遍。
陈窈神色几乎有些木然，倚靠着酒吧门口的墙一遍又一遍打，掌心无意识被她攥得通红都不知道。
从前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陈方疏永远都是秒回她的消息，秒接她的电话，最长也不会超过五秒。
可这一次，他始终没有接听她的电话。
终于，电话轻嗡一声。
陈窈如梦初醒，连忙开口：“陈方疏，你怎么不——”
可对面的语气却比她更加急切：“你好，机主在公路上发生了车祸，你是他朋友或家属吗，有时间的话方不方便来市一院一趟？”
崩塌。
破碎。
如雷贯耳。
陈窈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甚至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脑袋却早已空了。
“你好？你好？”对面着急不已，喃喃自语，“是没信号吗，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好，你好，我在。”陈窈艰难找回声音，再开口已然是微不可察的颤抖，“市一院对吗，我这就过来。”
呼吸氧气像有屏障阻滞，每走一步路都像拖着千钧巨石。
陈窈只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酒吧门口站着，下一秒就已经被送到一院，司机略有不耐又放缓语气的声音响在耳边，催促：“已经到地方了，你究竟下不下？”
“我下，对不起。”陈窈踉跄着踩稳，关上车门。
这时司机将脑袋探出车窗：“车费别忘了线上支付，你付完我才能开走，这几天遇到好几个卡着迟迟不付钱的，还请见谅。”
陈窈没有说一句话，低头操作手机，手指就像在迷宫里摸索走路的蚂蚁，迟迟点不到正确的位置，光是输入锁屏密码就输了好几遍。
最后可能是实在等不及了，还不等确认付款，司机就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开走，只留下一串难闻的尾气。
直到坐到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陈窈的脑袋都还是发木的。
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悲伤，只是看着“抢救中”的三个大字在亮，混混沌沌像是在做一场不现实的梦。
直到林映月的电话打进来：“窈窈，你人呢？”
“我在医院，我在医院。”陈窈机械地说了两遍，她低头盯着地板，靴子两侧都是融化的雪，一滴一滴化成小面积的海，她说话的声音甚至十分平静，“我刚才给陈方疏打电话，他们说陈方疏出车祸了，我在抢救室门口。”
对面轻轻吸了口气，随即是拿衣服的声音：“定位发我，我现在过来。”
“不用，说不定没出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皮外伤。”
“都抢救了还没什么大事？”林映月提高音调，又意识到什么，语气缓和下来，“我现在过去，你等着我。”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的流速开始有了声音。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窈才疲惫地睁开眼，林映月顶着一头被雨雪打湿的长发，眼线都泡花了，整个人稍显狼狈。
“现在他人怎么样？”
“不知道。”陈窈说，“我猜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毕竟祸害遗千年，你不知道他有多么讨厌……”
林映月陷入沉默，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看着陈窈。
陈窈被她盯得感觉有些奇怪，问：“怎么了？我眼线也花了？”
“你要是实在难过，可以靠在我肩膀上。”
“我难过什么呀，我和他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你忘了？又不是我亲哥哥。”陈窈感觉自己好像笑了下，解释说，“只是他好像是以为我还在山上，开车过去找我才出的事，我稍微有一点内疚。”
“只是内疚吗？”林映月略带心疼的叹息响起。
“你知道吗，你在哭，你的脸已经湿透了，说话的时候嘴巴一直在抖。”她说，“靠在我身上吧，我的肩膀借给你。”
陈窈愣了一下。
她缓慢垂下头，将脑袋抵在好友肩上，闭上双眼。
林映月拥住陈窈颤抖的肩膀，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直直砸下来。
“月月，我现在就剩他一个家人了。”女生的声音终于哽咽，她缓慢地，用力地，抓紧挚友的手臂，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爸爸去世那天她就是如此抓住陈方疏的。
“虽然他很讨厌，很可恶，总是惹我不高兴，虽然我有无数次都想把他赶出家门，让他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但现在，我、我发现，我好像还是有点舍不得他死掉。”
第42章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陈窈下意识直起身, 第一反应是观察医务人员的表情，对方戴着口罩，只能看见一双疲惫麻木的眼睛。
陈窈颤抖着声音问道：“请问患者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护士平淡无波的语气听起来冰冷刺骨, “伤势很重，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目前只是勉强稳住生命体征, 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脑袋嗡了一声, 陈窈仿佛瞬间失去所有理解能力，神情木然, 喃喃发问：“他会死吗？”
女人沉默了一下, 说道：“我们肯定会尽力而为。”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像决堤的河流。
林映月眼疾手快, 上前一步抱住栽倒的陈窈，怀里的女生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泣不成声, 完全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 身体向前倾倒，如刚出生只懂啼哭的婴孩，渐渐由啜泣转为嚎啕。
林映月心里很疼, 看见好友这番模样更是眼泪也在打转。
她艰难地挽着陈窈的臂膀, 试了好几下也没有将人拉起来, 十分狼狈地对眼前的护士说： “他还很年轻，麻烦您一定要给他多争取机会，谢谢, 谢谢, 麻烦你们了, 辛苦了。”
好好的人，怎么会出事呢。
明明今天早上还给她准备好了早餐。
明明保温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
都怪她。
都怪她。
下山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为什么不及时回他消息，为什么要把手机放在外面充电。
陈窈哭到耳鸣，哭到头痛，胃里一阵翻腾，她干呕了一声，忍不住想吐。
心脏痛得像是要碎掉，她的心从妈妈生病那天就浮起裂缝，后来妈妈离世带走一片，爸爸离世带走了一片，仅剩的脆弱之心裹挟着风雨一路随着她成长，原以为此生再没软肋，终于能够刀枪不入，却不曾想现在最后那一小片也跟着噩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陈方疏竟然对她这么重要了？
什么时候她那颗狭窄的心脏里挤进了这个人的身影？
为什么她不能早一点意识到，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醒悟过来，偏偏要等到对方人事不省，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这一刻才惊觉，原来她早已将陈方疏视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她的生活从十几年前，陈方疏被领进家门那一刻开始，就处处充满他的痕迹。
一晃这么多年，转眼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又要只剩下她一个人。
上天对她何其残忍，要将她最重要的人一个个从她身边夺走。
为什么？为什么？陈窈气喘不均匀，捂着胸口只觉呼吸艰难，整个人几欲晕倒。
“你们谁是患者家属，来给我签个字。”
“我。”陈窈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擦了一把眼泪，“请问我能看看他吗？”
“暂时不行，之后会给时间探望的，先来和我做个登记吧。”
“好。”
陈窈缓慢地跟在护士身后。
两人穿过一条长而空旷的走廊，像是走过一整个世纪。
“患者姓名。”
“陈方疏。”
“身份证号记得吗？”
陈窈麻木地摇头：“不记得。”
“出生日期报一下。”
陈窈嘴唇嗫嚅，说出一串信息，却见面前的护士忽然皱起眉。
“患者今年二十三周岁？”
“对。”
“确定没有搞错？”护士说，“虽然面部肿胀辨认不清，但根据患者的个人情况来看，他今年至少五十岁以上了，各方面体征都显示他是一个中老年患者。”
“什么？中老年患者？”陈窈呆了一下，脑袋发木，“确定没有错，我哥二十三岁，长得也很年轻。”
“那问题就复杂了，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护士拿起手机输了一串号码，边打电话边往外走。
虽然脚步越来越远，但陈窈还是依稀听见她在说什么“确认患者个人信息”，语气很焦急。
陈窈一动不动，迟钝地站在原地，眼睛不敢眨一下，生理性的眼泪还在顺着脸颊流淌。
就在这时，林映月忽然出声提醒：“窈窈，好像是你的手机在响。”
陈窈闻言下意识摸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来电。
这一秒钟，如果不是听到耳边那越来越剧烈的扑通声，她甚至会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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