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泠月下床，黎蔓扶着她慢慢走。
只隔着一层楼，临近晚饭时间，电梯几乎每层都停，等电梯的时候，郁泠月问：“邵越川知道了？”
“嗯。”
“他什么反应？”
傍晚时分，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红得像火。
“不高兴，但没提离婚，”黎蔓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神情平淡，“我有伤，他暂时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将就着过。”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再拨回来，她也没接。
郁泠月今天连脸都没洗，她在医院没有在乎的人，她打着哈欠，意有所指地说：“我了解你决定结婚那一刻就把一切都放下了开始新的生活，邵越川不了解。”
阳光照到手背上，婚戒闪得高调，有些刺眼，黎蔓稍稍侧身，把戒指藏进阴影里，“他对我说了特别难听的话，我很难过，就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你怕他知道你爱他，你怕你重蹈你母亲的覆辙。”
“我没有。”
“没有害怕还是没有爱上他？”
黎蔓没说话。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站在最前面，往上一层就下。
出了电梯，距离韩临江的病房还有一段距离，郁泠月走两步就得扶着墙歇一会儿，“去年你从坦桑尼亚回来之后，我背着你给韩医生打过一通电话。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不重复了，你都在他口中听过，但有一件事，我听得模棱两可。”
“什么？”
“他说，你不是喜欢他，你是喜欢他陪着你，错把日复一日的陪伴当成了爱情。”
黎蔓停下脚步。
郁泠月的话没停，“他说，你是在去巴黎之后才开始需要他的。”
两人从小就认识，郁泠月是在小学毕业后才知道黎蔓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叔叔，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学，韩临江去学校帮她开家长会。
那时候，黎蔓跟他还不太亲近，甚至可以说有点生疏。
相差十二岁，韩临江都成年了，黎蔓还在玩芭比娃娃，医学生课业繁忙，假期也少，黎蔓去爷爷奶奶家碰到他的次数不多。
比起韩临江这个大人，毫无疑问她当然更喜欢和妹妹舒柠在一起玩。
在去巴黎之前的十几年，她都是把他当长辈看待的。
“他说，你十六岁那年被绑架后有严重的心理创伤，真正需要的人其实不是他，是他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到巴黎后周围都是陌生人，你身边只有他，只能相信他，他占了别人的位置，你那份强烈的情感需求和分离焦虑就错位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郁泠月侧首看向旁边愣神的黎蔓，把话说完：“我没有修过心理学，不敢随便评判，但我记得，当时在医院，有一天晚上你告诉我，你的救命恩人嫌你晦气拒绝跟黎家订亲，你是去道谢的，听到拒绝后连声“谢谢”都没说就直接跑了，每天晚上都偷偷哭，枕头都被你哭发芽了。”
那一年，出院没多久，黎蔓就被送去了巴黎，同行的人只有韩临江。
黎蔓松开郁泠月，“转个弯就到了，你自己走。”
郁泠月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喂！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吗？黎蔓！没人扶，我寸步难行！我是病人！我刚做完手术！”
黎蔓脚步没停，人也没回来。
郁泠月扶着墙走到韩临江的病房，病房外有长椅，郁泠月坐下休息，她还没歇几口气，就莫名觉得一阵凉飕飕的风从走廊那边吹过来。
这个季节，天气这么好，风不应该是冷的。
她扭头往自己来的方向看。
转角而来的人是邵越川，他穿着一身黑，气质偏冷。
这正宫的气势……啧啧。
等他走近，郁泠月仰头嗤笑，嘲讽道：“邵总是来看病还是捉奸？”
邵越川居高临下，不带任何情绪温度地瞥了她一眼，“她让你在门口放哨，还是拦我？”
“大家都病得不轻，我就放心了。”郁泠月两只手都撑在长椅上，不好使劲儿，她有点站不起来，姿势也不太好看，“扶我一把。”
她刚伸出手，邵越川就迈开长腿大步从她面前走过。
郁泠月：“……”
她一只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跟招财猫似的。
几秒后，有人笑着走过来，“姐姐，我扶你。”
郁泠月对眼前这位明眸皓齿的小女生很眼生，“你是？”
“我叫应夕，”应夕说，“邵越川是我哥，黎蔓是我嫂子。”
郁泠月知道她是谁后，不太敢让她扶。
她听过应夕的传闻，这位看着清纯甜美无害的未成年少女动起手来粗暴又直接，曾经在某个场子抓着一个人的头发往桌上撞，事情闹得很大，最后被家里摆平了。
病房里，舒柠坐在沙发上玩游戏，黎蔓擦干净手准备喂韩临江喝粥，她往沙发上看，舒柠立刻放下手机出去扶郁泠月。
舒柠刚走到门口，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舒柠打开门，“泠月姐，你……”
看清敲门的人是邵越川，他杀气腾腾的，压迫感十足，舒柠有些发怵，下意识回头望向黎蔓。
黎蔓在帮韩临江把病床升起来，从房门的方向而来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她当然感觉得到。
病床上的韩临江开口提醒：“柠柠，别挡着门。”
“哦，”舒柠侧过身。
邵越川进屋后，舒柠往外走，和跟上来的应夕撞了个面对面。
“韩医生的手不方便，需不需要我再多请一个护工？”邵越川的话是对韩临江说的，视线却始终在黎蔓脸上。
韩临江客气地笑了笑，“谢谢，但不用了，我可以用左手拿勺子。”
黎蔓把枕头给他垫好，“不要勉强。”
“没有勉强，我很爱惜我这双手，蔓蔓，你不要太紧张，我自己就是医生……”
“你现在不是医生，你是患者。”
“你也是患者，你也还没吃晚饭。”
“我不会虐待自己的胃，回家吃。”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般互相关心互相宽慰，邵越川装出来的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应夕绕过舒柠，欢快地走进病房，“我来喂，我最会喂别人吃饭了。”
“我来！”舒柠冲进来。
应夕摊手，把伺候人的事让出去，“那你来。”
这间病房是邵国安亲自跟院长打过招呼才腾出来的，宽敞明亮，再多几个人也不显拥挤。
舒柠抢着来喂韩临江喝粥，黎蔓就出去扶郁泠月。
“真热闹。”郁泠月开玩笑，“韩医生，你这次得休个长假了。”
“是啊。”韩临江笑意温和，“阑尾炎手术不是小手术，麻药过了会很痛，你也得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郁泠月假模假样地擦眼泪，“都说不痛，我之前还真信了，差点痛死。”
沙发这边，应夕的眼睛在黎蔓和邵越川之间来回打转，她直接问：“嫂子，你和哥哥吵架了吗？”
黎蔓在倒水，饭后韩临江有药要吃，“没有。”
“真的吗？没有吵架，你为什么不理哥哥？”
“因为我在忙。”
站在窗边的邵越川知道自己很多余，再碍眼，他也不会如她所愿一走了之。
她确实没有单独见韩临江，但她在跟他卡bug，舒柠和郁泠月都是她亲近信任的人，她们明显都更喜欢韩临江。
舒柠今天连“姐夫”都不叫了。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滑进手掌，柔软地牵住他的手。
她刚拿过水杯，手心的温度比体温高。
邵越川的思绪被截断，垂眸看着她和自己亲密握在一起的手，本能地反握住。
“我们先出去吧。”黎蔓牵着他往外走，“柠柠，你等会儿送泠月回病房。”
舒柠应道：“姐姐放心，我比男人靠得住。”
应夕瞪着她：“你在讽刺谁？”
“神经病不要跟我说话。”
两个硬茬一见面就杠上，邵越川冷声呵斥：“应夕。”
应夕白了舒柠一眼，起身离开，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多看了韩临江一眼，但没说什么，似乎这一眼就仅仅只是要记住他的长相。
有应夕在后面跟着，黎蔓出病房后没有甩开邵越川的手，下楼到停车场，应夕被保镖接走，她才疲惫地叹了声气，想要把手抽出来。
邵越川把她塞进副驾，让司机下车。
司机走后，邵越川上车。
他把司机赶走了但一直不开车，黎蔓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邵越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气场冷硬，“我在冷却情绪，你先闭嘴。”
车门落锁的声响先于黎蔓解开安全带下车的念头。
落日开始有夏天的氛围了，路灯亮起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夜色，邵越川启动车子，她刚出过车祸，她在车里，他不会在有情绪的时候开车，冷静过后才离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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