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府宴吃完饭出来，邵越川遇到了客户，人没走成，又被请上了楼，无论是什么性质的酒局，他向来都是不多喝的。
包厢里有将近二十多个人，坐在他左右两侧的都是高层领导。
邵越川进包厢半个多小时，一杯酒都没喝完，他来得晚，其他人已经喝过好几轮了。
人多的场合，手机电话声和消息提示音时不时就响一下，距离邵越川最近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他的电话响了好几次才不耐烦地接通，邵越川听得模糊，应该是家里在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几点回家。
只要不是单身，男人晚上出来应酬，家里的女人总少不了要问几句，就连被上司带过来陪酒的助理中途都背过身去回了消息。
唯独邵越川的私人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倒扣在沙发上的手机被修长手指翻转过来，屏幕亮起光，显示时间21：57。
屏保照片还是很久之前的某天晚上她在书房看剧本，他在旁边等她忙完去休息，等得百无聊赖时打开相机随手拍的一张照片，当时没觉得那么普通寻常的一个夜晚需要时间暂停下来，或是时光流逝的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
男人接完电话，靠过来敬酒，邵越川回过神，眼里的情绪沉进昏暗的光线里，拿起酒杯跟对方碰杯。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杯壁，发出声响。
他仰头一口喝尽剩下的琥珀色烈酒，起身。
包厢里的人都站起身，有人笑着挽留他：“邵总，您才刚来，时间还早，夜生活刚刚开始。”
酒意朦胧，邵越川摸着手指上的婚戒，语气无奈但眉眼含笑：“没办法，老婆管得严，我十点不回家就只能睡客房，大家体谅。”
“早就听说邵总和您太太是模范夫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喝上二位的喜酒？”
“几个月前就听说二位好事将近，应该快了吧。”
“邵总和太太夫妻恩爱，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让人羡慕啊。”
“……”
全是恭维的场面话。
送到电梯口，邵越川摆手让对方留步，走进电梯按下楼键。
透明电梯直降而下，落空感强烈但短暂。
司机李叔撑伞等在车旁，看到老板连忙举着伞过去。
空气里没了酒味，是雨水的气息，邵越川坐上车，低眸看着手机屏幕。
巴黎和国内有六七个小时的时差，此时的巴黎是下午，天气预报巴黎她所居住的区域最近也都是雨天，下周就开始降温了。
电话拨通了没人接，到家后，卧室自然也是空荡荡的。
机器人被搬到了二楼，主人回家，它执行完设定好的欢迎回家程序再去接水。
除了在桌上放了一个多月的离婚协议书，其它一切都像是恢复到了没有她之前的状态，电梯下坠的失重感似乎还在，邵越川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影子静默得一动不动，乔姨上楼的脚步声都到他耳边好一会儿了，他才听到。
邵越川淡声开口：“不用做夜宵，我在外面吃过，去休息吧。”
“好的邵总。”乔姨站在楼梯偏下的位置，没再往上走，“邵总，上午婚纱送到家了，放在衣帽间。”
婚纱……
“知道了，我去看。”
衣帽间在隔壁，邵越川过去的时候，机器人也跟着他移动。
开门，开灯。
灯光驱散黑暗，照亮整个房间。
纯白婚纱摆在房间中央，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轻盈飘逸的头纱随风飘动，不再是一幅画，而是立体存在着。
机器人惊叹：“哇！好漂亮的裙子！”
邵越川的目光从平铺在毯子上的裙摆慢慢往上，每个细节都是当时她画在草稿图上的。
那天晚上她说她的婚纱要独一无二，她只穿一次，他还答应她，婚纱照可以拍一张她穿西装他穿婚纱的照片留着，等以后老了拿出来回忆。
“是婚纱。”
机器人移动过去，围着婚纱转圈，“是主人的婚纱吗？”
“嗯。”
机器人的声音有些失落：“可是主人很久没有回家了，她可能已经忘了我，但我永远记得她的声音。”
邵越川没往机器人那里看，视线被飘动的头纱晃得轻微失神，“不要压到裙摆。”
机器人在距离裙摆还剩一拳距离的地方停下，调转方向，继续转圈，它只转一半，再碰到就再调转。
雨水只能落到外面的露台上，吹不进房间里。
前两天，他订做的一百件旗袍也送到了，都在柜子里挂着，被他撕坏的那一件其实也没扔，也还在衣柜里。
今年夏天她没在家住几天，夏季的衣服她自然没穿过几件，全是新的。
邵越川关上衣柜门，走出去，回到卧室。
他洗了个澡，把头发擦到不滴水后坐到沙发上，找了部电影播放着。
她没事的时候都是看一些老电影和纪录片，刚开始他不知道她喜欢看血腥恐怖片的原因是可以借着惊悚镜头尖叫发泄情绪，黎庭去世后，有一天他回来得晚，她一个人看恐怖片，抱着膝盖哭红了眼睛，电影已经播完了，他把她拥进怀里，给她擦眼泪，问她情节到底有多吓人，她说不出，那天他才知道她只是为突然涌起的痛苦悲伤找个由头。
连哭都要事先准备好借口。
机器人演技欠缺，发出很机器的声音：“啊，好吓人，啊，好可怕，啊，好恐怖。”
邵越川没让它闭嘴，家里有点声音，不会太空荡。
酒泼了一半在桌上，他是看着离婚协议书的边角被红酒液浸湿的，那圈湿痕逐渐扩大范围，桌上的酒水被纸吸干的过程并不漫长。
他翻到签名页，她的字迹晕染开了。
邵越川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来，重新一页页翻过，然后平静地撕碎，丢进垃圾桶，再也没多看一眼。
天色渐亮，他才勉强睡着。
南川市直飞巴黎有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邵越川到机场时，天已经晴了，在候机室，他习惯性搜索她在新剧组的相关新闻。
有媒体去剧组探班，采访当天杀青的演员，她被拉进了镜头。
这个演员戏份很少，两三天就拍完了，是一位台上台下极具反差感的年轻模特，对她一见倾心，秀场上气场十足，私下就是开朗热烈的少年，记者采访时，目光从头到尾都黏在她身上，像小狗一样，亮晶晶的，充满爱慕，也不吝啬赞美之词，在镜头前以请教的名义让她教自己几句中文，他学以致用，用蹩脚的中文对她说：“专心工作的你好美。”
夸赞完之后又用法语问：“但是为什么，你的眼睛总是和巴黎最近的天气一样多雨？”
她只是笑，装作听不懂。
于是他又丝滑切换成英文，更直接地问：“采访结束后，我们可以约会吗？”
时尚界更新换代速度极快，邵越川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这个叫Charles的男模才22岁，法国男人轮廓深，五官立体，模特身材无可挑剔，站在她身边一点都不像弟弟。
她穿得简单，白衬衫牛仔裤，发型也是最朴素的低马尾，但她就是越素越好看。
在一片金发碧眼的人群里，她这张清丽温婉的华人面孔更显独特。
Charles不仅在采访的时候明晃晃地约她，还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两人的合照直白示爱。
邵越川关掉界面，息屏后，黑色屏幕倒映出他暗沉似水的面容。
他起身去登机。
当地时间上午11点多，飞机落地，邵越川从机场到黎蔓住的地址，也才下午两三点。
下着雨，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在公寓外等到天黑。
隔壁邻居几次出来询问他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慢慢等Liane。
Liane是黎蔓初学法语时自己取的名字，到巴黎读书后，她在学校就一直用这个名字。
邵越川礼貌婉拒，他等待的过程并不急躁烦闷，雨水的凉意恰好可以中和他想要见到她的迫切，他现在的耐心也不比江洐之少。
两道车灯扫过来，将雨水照得清晰。
邵越川先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抬头望过去。
黎蔓这两天被Charles纠缠得很心累，她读书的时候不是没有遇到过难缠的追求者，但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生如此疯狂表白追求还是第一次，对方是公众人物，已经影响到她的工作和生活了。
今天她过生日，Charles去剧组等她下班，被拒绝晚饭邀请后，他也不灰心。
Charles下车时捧着一束玫瑰花。
黎蔓无奈，疲惫地再次重复：“我真的已经结婚了。”
Charles显然不相信，她看起来比他小好几岁。
黎蔓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说：“我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他没打伞，金色卷发很快就被淋湿了，黎蔓还有几步就到家了，就把雨伞给了他。
Charles握住伞柄时也握住了黎蔓的手，“别撒谎了，如果你结婚了，你的丈夫怎么会这么久都不出现？好，就算你已婚，那也一定是感情不和，难怪你不开心，不懂珍惜的男人，就当他死了吧，你有重新追求爱情的权利。Liane，你美丽又善良，只跟你做朋友，我是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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