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掉，现在也好，能让乐焕治好了病。
日头高升，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沉闷声响。
守卫们声音洪亮：“将军。”
霍恂回来了。
第19章
声音愈近，乐嫃从内室步出，迎上霍恂跨过门槛。他一身玄甲，目光直直锁定在她身上，默然扫过她的肚子。
收到信报时，霍恂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思来想去也就过年时候的那一次，这就有了孩子。
刘驷原已将前后尽数报来，自然她用腹中子逼大夫去救乐焕一节，亦未曾遗漏。
看到这里，霍恂冷笑，她还真是一心为了她母亲和弟弟，什么都舍得出去。
他一步步逼近，她并不见慌张，霍恂心里现出些不舒坦。
只要想到乐禄化是杀害三郎四娘的凶手，他就不能平和地面对她。
他应该直接吩咐下属，不过是打掉孩子。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时间去想怎么处置她，但他不可能要她的孩子。
霍恂扯着她进了屋，乐嫃也在等着他的命令，她心里清楚，他来了也好，孩子打掉得顺理成章。
霍恂环视，“你就是在这里用孩子来胁迫大夫？”
他眼锋转回她面上，恰见她指尖抚上小腹，在旁人眼中是一种看着保护的姿态。
霍恂知道她应当知晓他的想法，这在联姻的最一开始就明明白白，他恶劣的逼迫她，看着她道：“可你不配生下我的孩子。”
“你的血太脏了。”
乐嫃晃了下眼神，似戳到痛处。
她微低首，正要应下来，外间响起声音，嬷嬷端着药碗行至门口，见屋内气氛不对，踌躇着停在帘外，进退不得。
霍恂侧目：“何事？”
“回、回将军，安胎药好了。”
霍恂头也不回，眼睛仍钉在乐嫃脸上：“还喝什么安胎药？”
“扔出去。”
嬷嬷一哆嗦：“是。”
这时，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帘外飘了进来，带着苦涩的热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霍恂眉目一凛：“站住。”
嬷嬷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动。霍恂转身，目光越过帘子落在那只药碗上，声音沉了几分：“把药端过来。”
乐嫃眼皮一跳。
嬷嬷战战兢兢地掀帘而入，将药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霍恂垂目看向那碗药，深褐色的汤汁微微晃动。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乐嫃：“安胎药？”
他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平日里喝的都是这个？”
嬷嬷慌忙答道：“回将军，都是按大夫开的方子配的，每次一包，从不曾换过。”
“那可真是奇迹，拿来我看看。”
嬷嬷连忙退出去，不多时捧了一只黄纸药包回来，双手呈上。
霍恂接过来，解开绳结，指腹拨开几味药材，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药草干燥的叶片在他指尖下碎裂的细微声响。
俄顷，他将药包重重搁在桌上，冷冷道：“来人，将她拿下。”
嬷嬷惊得面无人色，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将、将军，奴婢都是按大夫开的方子熬的药，从不敢擅自增减一味——”
“别动她！”
乐嫃一步跨上前，挡在嬷嬷身前。
霍恂慢慢绕着她踱了一圈，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她，他在她面前站定，盯着她的眼睛：“你可知道这药里有什么？”
既已败露，再无遮掩的余地。
乐嫃：“是我做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出奇的冷静：“这孩子，你也不想要不是吗？”
霍恂怔了一瞬。
也。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耳中。
旋即他反应过来，怒极反笑，他不敢置信，像是第一次发觉她竟是这样狠心的人：“孩子就是你达成目的的筹码？救了你弟弟，你就这样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打了，是吗？”
乐嫃绷着脸没有说话，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丝闪躲都没有，沉默得坦荡。
坦荡得教人发疯。
到底是从她腹中长出来的骨血，她竟如此心冷如铁？
他感到没由来的愤怒。
霍恂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忽然连笑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冷：“好，好——”
他将桌上那碗药摔在地上，瓷碗四分五裂，深褐色的汤汁泼溅而出，滴滴答答淌了一地狼藉。
“我还是小瞧你了！你如此精于算计，连自己的骨肉也算计！”
就在此时，奉命的章治匆匆赶来，在门外停住脚步，探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谨慎地咳了一声：“将军。”
霍恂背对着门口，声音尚有不平：“进来。”
章治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药碗和泼洒的汤药，面色微微惊讶。
在来之前，霍恂和他说过准备落胎药，章治问是要今日一并带来还是如何。霍恂沉默了半晌，没有作答。那态度称不上坚决，倒像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
故而今日他就没有将那药带过来，可眼下地上的这碗药是怎么回事？
气氛实在凝滞，他不敢多问，只当没看见，替乐嫃诊起脉来。
三指搭上腕间，他凝神片刻，眉头微松：“胎象略有不稳，若要保下此胎，前头几个月需得好生静养。”
乐嫃沉静重述：“我不配生下将军的孩子。”
也像在提醒霍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发火，结果都一样不是么。
但霍恂却像忘了他说过的话，给了她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有你这样的母亲，它确实不幸。”
“但生不生由不得你，你既如此容不下它，那就更不可能如你所愿。”
说着，他弯腰，指骨分明的手掌忽然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乐氏，你需得将它毫发无损的生下来，你死了，它也不能死。”
乐嫃错愕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瞳仁里映着他冷硬的面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霍恂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下颌绷紧，眼底含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别想着耍什么歪心思，我的孩子若有一丝闪失，我就让乐焕给它陪葬。”
落胎药全部被处理干净了，原本这一天应该是它离开的日子，这不在乐嫃的预期之内。
他这是在意孩子？还是单纯想要折磨她？
不管如何，霍恂最后的话也给了乐嫃些希望。至少，他给出了条件。有条件的路，就能走。
甚至得到了更多的希望。
在乐嫃的再三要求下，刘驷原虽没同意让乐焕挪到治所，但却答应让万嬷嬷来伺候怀孕的她。
见面那一刻，万嬷嬷忍不住红了眼：“女郎。”
“嬷嬷。”乐嫃迎上前去，万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已知道乐嫃怀了孕，目光往下挪，落在她尚不明显的小腹上，嬷嬷眼里的心疼又添了一层复杂。
她扶着乐嫃坐下，“你安心，焕儿病都好了，刘副将交代了下去，没人苛待。你且顾好自己。”
乐嫃点了点头，攥着万嬷嬷的手不放，问一通这些天在牢里的生活，半晌后又问：“你来之前，我母亲怎么样？”
万嬷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也很好。我原是想留在她身边伺候的，可她不肯，说你和焕儿这边更需要人，非要我跟着焕儿过来，她才放心。”
万嬷嬷是乐府的老人了，从前与海云交好，在乐府中却都不受待见，常年被主子刁难。后来乐嫃被正式纳入族谱，海云再次怀了身孕，才终于寻了个由头将她从乐府带了出来。这份恩情，万嬷嬷一直记在心里，半刻不曾忘。
她望着乐嫃瘦削的脸，眼圈又红了：“你瘦了这样多……若是你母亲知道，定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的。如今又怀着身子，可千万要保重自个儿啊，这也是你母亲的期盼。”
乐嫃轻轻“嗯”了一声，只觉得鼻子酸涩。
但是起码乐焕的性命暂时无忧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金玉院对她的拘禁略松了些，只是仍然没有见到乐焕。
有大夫会按时来把脉，并事无巨细地将脉象记录在册，呈报上去。她一日三餐吃了多少，用了什么也都被人一一记下，精细得像在防范一个随时会耍花招的犯人。
战局日趋紧迫，已呈胶着之势。
源州联结张跋、赫连夔两部，三方合力对霍恂形成围逼之势。甘城一线，与张跋反复争夺，拉锯不休，以分散霍恂兵力为主，张跋似乎也不想过于损失。
赫连夔则与源州合兵一处，正面迎击霍恂主力。澧陵郡久困不下，而各路援军已逐步合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铁网，死死缠住他的步伐，意图将他困死在源州城外，让他走不出这片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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