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你怎么敢——”他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裹着滔天的怒意，“如此戏耍我！把我耍得团团转！”
乐嫃的脸迅速泛起青紫，呼吸被生生截断，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看着他，眼泪不住地落，陷入巨大悲恸之中，
望着他的眼睛里只余下悲伤。
他咬牙：“你竟敢背叛我！”
乐嫃渐渐呼吸不畅，脸色难堪，四肢开始发软，整个人微微往下滑。
万嬷嬷跪过去，哭着求情：“将军手下留情，还有孩子，肚子里还有孩子啊！”
衣料下，隆起的小腹醒目而突兀。
霍恂把她掼到一旁，她伏在地上，万嬷嬷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哭着替她顺气。
霍恂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主仆二人，少顷，从齿间逼出一句。
“他日，势必将你手刃于刀下！”
自此，乐嫃仍囚于金玉院，乐焕则被押回了牢狱。
霍恂未作停歇，一路摧城拔寨，不久，源州全境尽数落入掌中，后方重心随之悄然偏移。
张跋原本已兵穷力竭，无力再战，眼见霍恂势头愈猛，正自焦灼之际，长安那边竟暗中拨了一支兵马与他合流，借势再起，猝然由侧翼压来。
霍恂闻报，只冷冷一笑，随即放出风声：弃守青壁，全军北上。
霍恂旌旗北指，队伍浩荡远行，他没有带走乐嫃，将她留在了青壁旧营之中。
消息传到外头，霍恂原配夫人是什么情况人尽皆知，霍恂已灭乐家，想来也不在乎这个妻子的生死。
敌军见状，起初犹疑不敢轻进，反复侦察了数日，初步确认后又派一支军队入城试探。
入城后，一切如常。街面冷清，偶有百姓关门闭户，隔着门缝窥探。将领策马行过主街，连巡逻的士兵都寥寥无几，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
当即命人放出信号弹示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城门轰然合拢的声音，伏兵四起，箭如雨下。
城门大开，留守青壁的高洮亲率骑兵冲出，追击城外敌军。
与此同时，有亲兵护住内宅，将治所围得铁桶一般，昼夜不歇。
孰知另有不明黑衣人作祟，竟冲击大牢，释放囚犯。
乐焕趁乱逃出，他早从狱卒口中听说了霍恂弃守青壁、独留乐嫃的消息，他只想找到阿姐。
他辨了辨方向，往治所那边跑，经过巷子却听到对话声：“那个女人要不要带走？”
“治所重兵把守，不值得冒险。撤。”
乐焕心头一紧，他们说的莫不是阿姐。他脚下更急，因步履仓皇，惊动了暗处的黑衣人，黑影当即朝他围拢过来。
他慌不择路，闪身拐入旁侧一条岔道，眼前豁然开阔，是一条浊浪翻涌的河。
后方守卫也追过来了。为首黑衣人抬手，袖中寒光一闪，一支短箭破空而出，直击乐焕后心。
剧痛瞬间炸开，他整个人往前扑出，踉跄数步，脚下一滑，从岸上直直摔了下去。河水湍急，他还没来得及挣扎，浪头便吞没了他的头顶。
追上来的守卫急喝，“快去救人！”
另几人则掉头去追遁走的黑衣人。
中箭落水，被水冲走，沿岸搜索二里，未见人影，殒命。
字眼一个个入了耳中，乐嫃知他是为寻她而来，闻此噩耗，悲痛欲绝，一声“焕儿”未绝，人已昏厥。
后来清理出乐焕在治所遗物，其中有很多信件，皆移交给乐嫃。
数日后，乐嫃早产。
生下男婴，单字烜。
霍恂在前线未停脚步，接连攻伐，与青壁配合，后路抄截张跋军，敌军一夕溃散。
消息传至前线，霍恂没有多说。
又过数月，将张跋残部尽数剿灭，顺势鲸吞大半个西北。至此，西境之地几乎尽入霍恂囊中。
大军转而东向，自源州再图北上，青壁偏居西隅，已不宜再作大营。
且此时局势相对稳定，霍恂遂命人前往青壁。
几日后，营帐。
霍恂看着面前那个尚不足岁的婴儿，小小一团裹在襁褓之中，哭累了早已睡着，他皱眉：“你是想让我喂？”
来人垂首，迟疑了一瞬，他已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她说不愿跟随，自愿留在青壁。”甚而大门紧闭，再不见人。
营帐内静了片刻。
霍恂没有接话，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半晌，他开口唤：“高洮。”
“属下在。”
“乐氏通晓军中机密，为防泄露，你即刻回青壁看守，谨防其畏罪自缢，出了差池拿你是问。”
第20章
阳春三月，霍恂剿灭赫连夔，提兵入主中原，于洛阳登基称帝。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青壁，适逢十五月圆夜。
乐嫃早已离开了治所，在青壁寻了处小院子。夜深人静，她披衣下榻，推窗而望，月华如练，浑圆若银盘悬于天际。
短短两年，沧海翻覆，时局骤变。如今天下势力，霍恂独占鳌头，北地尽归其手。赵谌弃城溃逃，渡江南下，据一州之地，与卢横分庭抗礼。
新帝既立，对寻常百姓而言，那连年战乱、征伐不休的日子，总算是看到头了。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他们不甚在意，在意了也无用，蝼蚁之命，从来由不得自己作主。
只希冀这位出身草莽、长于乡野的新君，尚记得田垄间的泥泞与饥饿，能知百姓疾苦，让他们过上和平安稳的日子。
一个月过去了，新政次第施行，朝廷下诏与民休息。天子亲执犁锄，率百官耕于籍田，以告天地，昭示新生。紧着又颁减赋之令，轻徭役，百姓额手称庆，大感皇恩浩汤。
又过两个月，朝纲渐入正轨，帝诏立皇子烜为太子。随之便有风声传出，言宫中将重开选秀之典，以绵延皇嗣。
直到此时，三个月里睡不安稳的万嬷嬷才终于肯将那颗心缓缓放回肚里，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洛阳再远，但凡有个消息，三个月的光景也尽够传到了。
想来皇帝登基之后，与旧日种种割席还来不及，自然是不相往来。又或者，他根本就已经忘了，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
也好。万嬷嬷嘴里重复这两个字，一遍两遍，念到第三遍，便像是真的信了。
她巴不得皇帝再想不起来他还有个原配妻子。
万嬷嬷现在回想起霍恂那眼神依然心惊胆战，还有那句“他日，势必将你手刃于刀下”回响在耳边，令她后脊生寒。
那时候他是真的动了杀心，是真的想取女郎的性命。
既是生出了那样深的痛恨与厌恶，倒不如就这样罢，隔着千里山河，互不打扰，各安天命。
“什么也好？”乐嫃搁下笔，将今日临摹的字帖收尾压平。
万嬷嬷替她收拾着桌案：“若能离开这里也好。”
这是今日晨时乐嫃提出的，万嬷嬷无有不应，当即答应了下来。
重提这事，乐嫃握住万嬷嬷的手：“近年来这里雨水太过丰沛，湿气浸骨，不如另寻一处干燥清朗、宜于静养的地方住下，嬷嬷也好安享晚年。”
万嬷嬷紧紧回握，心内感动：“嫃娘为老奴着想，老奴也心疼女郎呐。哪里都好，哪里都好，总归能和女郎在一处哪里都是好的。”
而今海云走了，乐焕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还守在乐嫃身侧。她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捧给她，方能对得起海云乐嫃给予她的生路。
可她到底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不知还能陪女郎多少时日。
想到这里，万嬷嬷心头一酸，又想起那个尚在襁褓中便被抱走的小公子……
她看了眼乐嫃。自乐焕死后，乐嫃连失至亲，哀恸入骨，生存意志浅薄，便是万嬷嬷以孩子相劝，也不见收效，竟似要带着腹中骨肉一同随了去。
直到乐焕在治所的遗物被送过来。乐嫃一封一封拆开，一字一字读完那些信，竟慢慢平静下来。可到底因情绪起落太大，动了胎气，终是早产。
彼时霍恂正与张跋军鏖战在外。乐嫃独自定下孩子的名字，单字一个“烜”。
这是乐焕在信中提过的，他在治所听闻乐嫃怀孕的消息，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名字，写到最中意的一个，便是“烜”，说与自己的名字同偏旁，寓意光明灼灼。
两年前霍恂派人过来，乐嫃闭门不出，只让万嬷嬷将孩子抱出去。霍烜还不足周岁，哭得撕心裂肺，乐嫃却充耳不闻，室门紧闭，自始至终未回头望一眼。
这是乐嫃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万嬷嬷心中遗憾丛生，但也知道，再多的话也是无力。
她只盼着，往后余生，乐嫃能少受些煎熬，少尝些苦楚。
高洮很少被主动叫过来，上一次还是过年时候，乐嫃为他半岁大的孩子准备了新年厚礼，万嬷嬷请他们来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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