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那沉淀了许久的火气像是越往上窜了。
计策是她献的，联姻由她设计，她欺他、诓他、利用他，到头来竟还想背叛他！
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可恶之人。
这顶帽子扣得高，乐嫃依言也戴上了，只说了句：“高洮一家多一处房屋，也算物得其用。”
霍恂额角跳动，斥道：“闭嘴，高洮算什么东西！”
她真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那张姣好的面容上神情起伏极小，安安静静的。从前脸颊上还有些肉，眉眼间还有鲜活的气色，如今这些都没了。
好听点是更沉稳了，不好听的就令他又烦躁了。
手边的茶渐渐没了热气，霍恂道：“霍烜于腹中，你便想堕了他，襁褓婴儿你亦狠心绝情，弃他于不顾，你怎敢狡辩！”
乐嫃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我带不了他。”交给霍恂最为安妥。
“带不了？”霍恂逼视着她：“你告诉我你因何带不了？”
“你喂不得，我便喂得？他一个吃奶的小孩，随军东征西讨，你可有想过他的安危？你如此狠心！”
乐嫃：“我可以不做他的母亲。”
她也，并不想见到霍烜。
知道还好好的，如今也成了太子，已经足够了。
她其实本来就没想过能来洛阳，她还以为她会收到一封赐死的诏书。
霍恂豁然拍桌起身，气不可遏，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
是明显她能感知到的生气，有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殿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沉沉地压在梁柱之间。
他盯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这副样子更令他不舒坦了，就好像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仿佛今日站在这殿中，等的就是他那一句“赐死”。
霍恂紧了紧咬肌，他怎么能让她如愿。
殿里只有两个人，殿外大太监林德正和万嬷嬷一同候在廊下。
两人隔了两步远，各自垂手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林德正不动声色地侧了侧眼，悄悄打量这位从青壁来的老嬷嬷。
她此刻满面担忧，总忍不住想探头去望殿里的动静。
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林德正自己也好奇得紧。
他是在霍恂登基之后才近身伺候的，不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元妻，但传闻倒是听了满耳朵。霍恂大义灭亲，当初攻打源州时将乐家罪行告示天下，诛尽乐家满门。
这门婚事是被算计的，有那样一个岳丈，亲事着实也不光彩，堪为天子的耻辱。
可偏偏，乐嫃还活着，甚而还被接进了宫。
帝王深沉，喜怒无常，几月来他还没能熟练揣度出天子的心思。他拿不准这位原配妻子接过来，究竟是继续以原配之礼相待，还是怨恨不减，另有安排。要知道，宫里腌臜的手段可太多了，前朝时不受宠的妃子连宫女太监也能欺负一下，皇帝不过视而不见。
这就牵扯一个问题，该给她什么程度的规制？宫女太监、吃穿用度，按什么标准来？
当时霍恂头也没抬，只丢给他两个字：“如常。”
这学问可就大了。怎么个“如常”？如谁的常？皇后一个规制，妃子一个规制，不同阶位那可是大不相同。
林德正琢磨了好几日，既不敢惹霍恂不快，又不敢在不明情况之下得罪乐嫃，她毕竟还是皇帝的原配，太子的生母。他只得挑了个不上不下的规制，先勉强应付着。
接进宫之后，霍恂不提不问，像忘了宫里还有这样一个人。林德正心里微犯嘀咕，直到今夜，霍恂忽然过来了。
霍恂批完奏折天色已经很晚了，现今该是要歇息的时候，明日还需早朝。
然而，殿里头除了一次拍桌声之外，就没什么声响了。
林德正不由往那方面去想，莫不是要留宿？
要知道，自登基以来整整四个月，霍恂勤勉理政，后宫空无一人，连一个侍寝的女人都不曾有过。
没过多久，果真是要留宿了。
林德正着手准备后续事宜，心里略微有底，看来两人也不似外面所言那么剑拔弩张。
霍恂又摸到她放在枕头下的安神药，他攥着瓶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想起头一回发现这东西时的光景，讽道：“果真是心里有鬼，才三番五次吃这东西。”
乐嫃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没有接话。她算是明白了，如他所说，他是嫌直接杀了她不痛快，乐嫃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是离他近了，她这两天夜里确实睡得不好。梦里的那双惊惶求助的眼睛看着她，告诉她，母亲和弟弟在那边，他们也都在那边。
就只剩她了。
霍恂掰正她的脸。
乐嫃的目光慢慢聚拢，落入一双审视探究的眼睛里。
这么长时间不见，身体好像也有些陌生。他探下去摸了摸，似又恢复青涩一般，空窗许久，不太适应。
霍恂俯身吻下来，扣住她的后脑不许她逃，唇齿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力道。
释放之际，霍恂咬着她的肩头，狠狠留了一道齿痕，印在白皙的皮肉上，尤不解恨。
彻底结束时，离早朝还有大半个时辰，清洗了身体，霍恂又眯了一刻钟。
林德正将朝服拿过来，等待着伺候换衣，直接就去早朝。
乐嫃睡得很熟，半张面颊埋在锦枕里，还带着未褪净的薄红，乌发散了一枕，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全程他出力，她连叫一声都不愿，他去推她：“起来服侍。”
乐嫃身子往床榻里侧挪了挪，接着不动了。
他站在榻边看着气笑了。没再叫她，掀帘子出来。
林德正还以为今日这活轮不到他们太监来干了，结果后面再没人出来了，不过他偷偷觑着，陛下瞧着面色竟还不错。
乐嫃睡到日上三竿，万嬷嬷看着她身上的痕迹，一面心疼女郎受了这样的折腾，一面又庆幸还好好活着。她昨夜真是怕死了，担心霍恂伤了乐嫃。
乐嫃叫万嬷嬷坐上吃饭，她在过来前原是想让万嬷嬷不跟来洛阳的，但万嬷嬷不肯。
正安静地吃着饭，墙外忽传来一阵喧嚷。
“在那边！在那边！”
“掉进去了！”
紧接着是一串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及近。
乐嫃眼睁睁看着断了线的风筝掉了院里那棵梨树上，彩色的绢面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她吩咐太监去拨下来。
与此同时，殿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那敲门声犹犹豫豫，先是轻轻两下，又停了许久，才又鼓足勇气敲了两回，显然外面的人心里也正打着鼓。
为首的小太监硬着头皮站在最前面，当看清宫门上的匾额时，心里早就凉了半截。
一炷香前，太子心血来潮要放风筝。从小就扎马步的体格，跑起来快得像一阵小旋风，太监们只顾在后面追，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这里了。
不出意外的，风筝线断了，掉到了不该掉的地方。
看着霍烜不急不忙的神态，小太监这才醒过神，这是被太子爷坑了。
万嬷嬷在里面问：“是谁？”
小太监回：“风筝不小心落进去了，奴才来取风筝的，实在叨扰主子了。”
万嬷嬷回头看了眼乐嫃，打开了门。
一个粉雕玉琢，故作成熟的小孩被簇拥着走进来了。
大约是自小在军中长大的缘故，又或血缘本就奇妙，很像霍恂。
他走进院中，小小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廊下的女人，嘴唇抿了抿，字句说得流畅，端着架子，听起来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你就是乐嫃？”
乐嫃走下台阶，离他近了些：“我是。你的风筝在那里。”
霍烜一眼也没去看风筝的下落，对于这个答案和她的反应都很不满意。他皱着小眉毛，抬了抬下巴，和乐嫃很像的嘴唇一开一合：“你知道我是谁吗？”
乐嫃温声道：“霍烜。”
然后，霍烜转头跑了，风筝也不要了，气冲冲地跑了。
霍烜垂头丧气地被霍恂召进了书房。
霍恂眼都没从文书中抬起来：“她是你母亲，尊卑有序，长幼有伦的道理都被你吃到肚子里了不成？去给我站着。”
霍烜不情不愿面壁思过，他不服：“是你说的，她不要我！”
明明认出他了，她对他还那样冷漠。
霍恂语气随意，换了下一个奏折：“是啊，她就是狠心的女人，你不过是一块没成型的肉，你又算什么？但这不是你不尊母的理由，站半个时辰。”
霍烜扭头瞪着他，包着一弯泪花。
“我讨厌你！”
“随便你。”
第22章
太子跑得实在太突然，小太监们只来得及匆匆行了个礼，抱着那风筝慌忙追了上去。
乐嫃仍站在远处，她能看到宫门外两侧的侍卫甲胄鲜明，纹丝不动。
大门敞着，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宫道，笔直延伸出去，尽头隐约可见更高的殿宇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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