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规划里，母亲和焕儿都是要活下去的人，她甘愿为此赴死。
可是到最后，活下去的却只剩她一个。
万嬷嬷红了眼眶，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能这样想？看见你这样，海云和焕儿要多伤心。”
乐嫃已收敛了情绪，她垂了垂眼，再抬眼时笑了笑：“嬷嬷，我知道，不用担心。”
第23章
意心提着满满一兜新鲜玩意儿踏进东宫，不倒翁、竹蜻蜓、彩绘小风车，零零碎碎摆了一案。
霍烜起初还伸手拨弄了两下，不倒翁摇摇晃晃地转着圈，他看着看着便失了兴致，小嘴一抿，把东西往旁边一推，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挨着霍烜坐下，凑过去瞧他：“你怎么了？”
霍烜不看她，也不吭声。
意心：“你看到舅母了吗？”
实际上，意心今日是央着刘驷原带她进宫的，她听说乐嫃过来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记忆是真实的，意心有些想见到她。
霍烜把脸扭向另一边，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
意心追着问：“她在哪里啊？我是不是该去给她请安？”
“她，她哪有你说得那么好！”霍烜突然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
意心着急：“她就是很好啊。”
“她一点都不好！”
他盯着面前那只不倒翁，用力推了一下，看它左右摇摆，来回晃荡。
“虽然爹爹不告诉我，但我觉得她没有跟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她不会不要你的，你是她的孩子呀。”
霍烜抿着嘴，不接话。
意心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又问：“你有问她吗？”
霍烜不说话，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从小到现在，他爹和他说母亲不要他，意心表姐却总和他说她很好。
他仍旧是有些期待的，不然他想不明白，既然她那么坏，他爹为什么还要接她过来？
意心眼睛一亮，忽然起身拽他的袖子：“要不然我们现在去找她吧？你要是不想问，我去帮你问清楚！”
霍烜犹豫了一下，终究从凳子上下来，跟在她身后出了东宫。
两人一路行至长宁宫门前。侍卫见是太子，依陛下早前的吩咐，并未阻拦，只拱手行礼便退到一旁。
太监跑过去敲门。
霍烜在门槛外收住了脚，别别扭扭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殿门，像是不肯往前走半步。
意心拉不过来，出主意道：“那我进去，你在门口先听着？”
霍烜点了点头，耳朵已经无声地竖了起来。
她扬声自报家门：“夫人，我是意心。”
门扇打开，乐嫃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感到不可思议，小姑娘抽条长高了，“意心？”
意心咧嘴笑，“是我呀！”转瞬又皱了眉，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认不出我了吗？”
乐嫃也笑了笑，语声温柔：“认得出，你怎么会过来？快进来。”
她的话刚说完，门外一个身影忽然“噔噔噔”地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霍烜扑到近前，伸手推了乐嫃一把，仿佛攒着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而后又重现上一次，甚至比上一次跑得更快、更气冲冲，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转眼便冲出了院门。
乐嫃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这次也不如上次淡定了，她叹口气，有点无措地看向万嬷嬷。
意心站在一旁难掩慌张。她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想替霍烜问，这会儿全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她偷偷觑了一眼乐嫃的脸色，小声嗫嚅道：“那我……我下次再来……”说罢也红着脸，转身匆匆跑了。
刘驷原踏入书房时，霍恂正伏在案前翻阅洛阳城中官员名册。朱笔悬在指间，时不时圈出一个名字，又随手画一道叉，一眼扫过去，册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砂的痕迹。
“陛下在给殿下选师傅？陈枞此人学问精深，品行端方，臣以为可行。”
霍恂收笔，将朱笔搁回笔山上，语气平淡：“定下了，就先让陈枞来试。”
刘驷原心中掠过短暂的疑惑，既定下了，还在看什么。
他未多言，依例禀报检阅水师部队的诸项安排。如今曹力督练水师已有两个月，若欲继续挥师南进，水师乃不可或缺之利器，一刻也松懈不得。
禀毕，刘驷原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摊开的奏折，正是今晨早朝时朝臣呈上的选秀之请。
彼时朝堂上，确有老臣再次提及选秀一事，被霍恂以天下未定当堂驳回。
幸而太子已定，且太子聪慧，即便后宫未充，朝堂上下也不至于太过紧逼不放。
至于那位被接回的原配妻子，朝臣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尚未有旨意，未给任何位分，偌大宫闱之中，只住了这一个女人。虽被禁于长宁宫，不得与外人相见，可风声早已传遍前朝后宫。
谁人不识乐嫃大名？
霍恂元妻，太子的生母，又是被大义灭亲的余孽之女。种种身份叠在一处，禁久了，自然引发种种争议和猜测。
刘驷原离开后许久，殿内只剩霍恂一人。他未立刻起身，目光移向书房深处那面书架。
架子最里层搁着一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盒子里放的就是乐嫃背叛他的那张舆图。这件事其实知情的也就他和刘驷原。
但自那日起，霍恂便将它封存起来，走南征北、辗转数地，始终带在身提醒自己，没有再打开过。
此刻霍恂的目光正落在那只黑漆木盒的方向，停了一会儿，眼神暗暗的，看不清情绪。
他转去长宁宫监工，未料她效率奇高，短短两日已成图一幅。
霍恂仔仔细细地看着，吹毛求疵地让她改了两笔，旋即又口述了另一幅的样貌。
有时候乐嫃也奇，他竟在脑子里刻了活舆图？这是真实的地理位置，还是他随口瞎编的？
但这些都不是她要管的事情。
待她记罢，正欲提笔起稿，却被霍恂按住了手腕。
“今日到此为止。”
不容商量的口吻：“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
乐嫃：“我今日不方便。”
霍恂转身往内殿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这和朕歇在这里有什么干系？”
乐嫃这次汤沐时间很久，回到内室，霍恂已半靠在床头，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不知翻了几页，见到她，霍恂似笑非笑：“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捞你去了。”
她不搭他的话。
霍恂将书卷搁下，语气古怪：“朕倒是给你暖上床了。”
“是我扰陛下休息了，若是陛下看不惯，我就搬出去睡。”
“闭嘴。”
霍恂打断她：“不要磨蹭。”
乐嫃默不作声，进了床榻，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他趁势握住她的脚踝，乐嫃甩了两下甩不脱，怒而瞪他，低声斥：“你干什么？放开我！”
霍恂十分顺从地摊开了手。
“谁有你大胆敢从朕身上跨过。”
乐嫃噤了声，翻身朝里躺下，把被子拉过肩头，阖上了眼。
殿中安静了片刻。她以为终于能睡了，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他又来找你了？”
乐嫃明白他说的是霍烜，她“嗯”了一声。
霍恂哼笑了一下：“你当真有本事，又把他惹到了。”
乐嫃抿了抿唇。
可他偏偏还要揽住她，搭在她腰间。
乐嫃好烦，不管不顾地，拉住他的手就咬了上去。
霍恂眼底划过几丝惊讶、兴奋，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大掌拢过她的脸吻住了她的唇。
力道不轻，她推了他一把，没推动，被他箍得更紧了些。
霍恂心道可惜，没法做。
早上的时候霍恂也不叫她了，由着她睡。
林德正捧着朝服进来，伺候他更衣束冠，又低眉垂眼地跟在他身后出了殿门。临出门时，他忍不住悄悄往内殿的方向瞥了一眼，帐幔低垂，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出来伺候。
乐嫃要出去找霍烜，这次侍卫竟也没有阻拦。
霍烜都来找她两次了，真说不过去了，既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想忽视了他。
主仆二人沿着宫廊一路向东，穿过两道月门，眼看着东宫的檐角已在不远处，迎面撞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霍烜穿着玄色锦袍，腰板挺得笔直，带着几名太监正往外走，步子迈得虎虎生风。瞧见对面来人，认出是乐嫃，小身板立刻绷得更紧了，下巴微微一抬，端出太子的威仪来，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要打一场硬仗。
谁知乐嫃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竟微微侧身，转头便走。
霍烜瞪大了眼，愣了一瞬，随即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脆：“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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