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恂却瞥见了那一眼，未露声色，只含笑与卢横寒暄。
待卢横引见至梁怀致时，霍恂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源州时，朕曾与梁家有过几面之缘。可惜那时候梁先生已经离家了，不曾得见。”
梁怀致拱手一礼，声音谦和：“某早年离家，未能有幸拜谒陛下。”
席间有人想起乐嫃与梁怀致原是同籍源州，但霍恂既未提起，且源州在他那里想来也不算甚么愉快的旧忆，众人便都知趣地让此事过去。
席间觥筹交错，霍恂与卢横杯盏相碰之间，话里话外已搭过了数轮。卢横言笑自若，霍恂应答不迫，二人面上春风和睦。
谈的无非仍是关市粮道、沿江驻防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扣着公事，措辞审慎，点到即止。乐嫃静坐一旁，并不多言，偶尔端杯沾一沾唇，算是应景。
梁怀致坐在卢横下首的位置，手中端着酒盏，目光始终克制地落在自己面前的杯盘之间。
当乐嫃为霍恂斟酒时，梁怀致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恰好与霍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一眼极短，无声无息地投了下来。
似乎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霍恂继续与卢横说话，唇角还挂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笑意。
偶尔霍恂转过来伸手夹了一箸菜，搁进乐嫃面前的碟中，动作自然得仿佛不过顺手而为。乐嫃低声道了声谢，未去看席间旁人。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论着公事渐入深处，乐嫃起身离席。
霍恂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乏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未加阻拦，说道：“楼上备了醒酒汤。”
乐嫃应了一声，带着万嬷嬷悄然退出了宴厅。穿过回廊时，夜风灌了满怀，也把身后宴上的笑语人声吹得远了。
身后，霍恂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席间继续响起来。
乐嫃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来到了楼阁后方一处宽阔的平台。此处临江而筑，凭栏远眺，江面墨黑一片，碎了的星子浮在水上。
江风吹得人衣袂翻动，也吹散了最后那半盏酒的后劲，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万嬷嬷跟在身后，手里搭着一条披衣，轻声问道：“要不要喝碗醒酒汤？下人们都备好了。”
乐嫃凭栏远眺，江风拂面，她的声音被风送得有些散漫：“待会儿再上去喝吧。”
万嬷嬷站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想起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有些迟疑，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方才……我好像在席下看见了梁公子。”
她说到一半停了停，觑着乐嫃的神色。
那些年月里，两个人关系是极亲近的，她和海云都以为他们能有个好结果。可惜，世事难料。
风吹着她的鬓发，乐嫃“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万嬷嬷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么多年没见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毕竟这个世道，今朝活着明朝不知在哪，谁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离了源州之后，各处的消息便如隔了千山万水，音讯阻塞，有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失了踪迹，再听不见半点下落。
乐嫃静静看着江面，夜色里江水奔流，像是把许多旧事一并带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怀致不知何时也出了宴席，立在几步之外。夜色与灯火交错之间，他望着她的侧脸，多看了两眼，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
他嘴唇动了动，唤了一声：“嫃娘？”
乐嫃闻声转过脸来。他几乎是同时醒觉了自己的失态，敛了神色，向她端正施了一礼：“夫人。”
乐嫃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软如旧时：“子明哥，好久不见。”
接着又落了一句世间最寻常的问候：“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两个人围在栏杆处说了几句话，答的也不过是些平淡近况，话不多，几句之后便陡然静了下来。
那种从前的他们之间不会有的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梁怀致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辗转许久，到嘴边只余下两个字：“抱歉。”
乐嫃仍是笑着，摇了摇头：“说过了，你不用和我说这句话。”
那些相互取暖的回忆她没有忘过，但也已经留在了过去。
梁怀致到底还是记着自己的身份。他是卢横的幕僚，是南边的臣属，今夜是奉主命来赴北朝天子的宴席。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更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与北朝天子身边的夫人有过多的私语。
心里还有无数的话不知从何问起，也不知从何说起，可眼下终究不是叙旧的时机。
只得分别，仍是最简单的对话。
梁怀致：“我该回去了。”
乐嫃点了点头：“好。”
一个望着江流，一个转身离开。
少时，乐嫃行到楼上，喝下了准备好的醒酒汤。
往事没什么好说的，哪有谁该对得起谁，考虑过后的决断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多久霍恂回来了。万嬷嬷端上了一碗醒酒汤，他没接，只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屋子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霍恂幽幽道：“见到了？”
乐嫃愣，自知是有人知会了他，不甚在意：“遇到了。”
话音未落，一柄短刀搁在了桌面上，刀鞘乌沉，灯下泛着冷光。
霍恂的手指搭在刀鞘上，力道不轻不重地压着，“你家那院子离梁家的确近，想必走动起来很方便，听梁家人说他经常跑去找你。”
到底是谁说的不重要，他只记得听到有人说梁怀致和乐嫃曾两情相悦，两人往来密切。故而乐禄化有意结亲，但最后梁怀致拒婚，一走了之。
霍恂：“算是你的旧情郎么？”
乐嫃没说话，同样也没否认。
霍恂瞧着她这副神情，冷哼一声，视线没从她脸上挪开：“既是如此，为何有了婚约，他却不要你了？”
乐嫃皱眉，突然想起来他说的惊喜，当时她未曾放在心上，此刻却像一根弦在脑子里陡然绷紧了，她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让霍恂不悦，什么都不回答，竟反过来质问他。
“朕想干什么？”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辜负了你，无能，懦弱，为了前途名利抛弃了你，自己一个人跑了。这种负心汉留着何用？”
他将刀又往前递了递，目光定定地锁着她的眼：“你去，为自己出气。”
乐嫃看了一眼那柄刀，声音平静，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他不欠我。”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早就过去了，也不需要你管。”
霍恂的面容在烛火下骤然冷了下去。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片青色。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有一簇火从深处冒上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在眼底凝成了一片灼人的暗光。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好、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朕的女人的旧情郎，无所顾忌地在朕跟前晃来晃去，朕却觉得碍眼得很，不如除之后快。”
乐嫃睁大眼：“你是疯了吗？”
霍恂看着她。
她的眼神写满了不可置信，像在看一个疯子，可他分明又从中捕捉到了维护。
霍恂大为恼怒，一切直白地摊开在他面前，不给他留任何遮掩。
她算计他，像算计乐禄化一样不计后果。
他难道没有见过她将人放在心上的时候吗？
她是极护短的人。
她心里的人，是她不惜一切算计别人的原因。
他以为梁怀致不过也是她利用的人，至于感情，年少时期能有多少真感情？
可现在在眼前的又是什么？
随便一个陌生人，连那两个不知哪里来的侍药的姊妹都能受她维护，如今一个背弃过她，欺骗过她感情的男人她也在这里护着。
他冷冷盯着她：“没见你当初这样护着霍烜。”
“一个和你连血缘都没有的负心汉，你还念念不忘？你要在我面前护着他，替他说话？”
乐嫃冷静：“是你不可理喻，他不是你的臣子下属，你还记得你来这儿做什么吗？”
“一个幕僚而已，我能给卢横的比几个梁怀致还要多，他一条命——”
乐嫃眉心紧拧，拔高了声音：“霍恂！”
霍恂怔。
她从来都是从容的、克制的，很少生气动怒，便是有也带着收着的分寸，可这一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不容再往前逼近的、硬生生的拦截。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却没能咽得彻底，于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地梗着。
对，霍恂承认，他就是那个被她不惜一切要算计的别人。
第34章
万嬷嬷在门外吓了一跳，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方才乐嫃那一声拔高的“霍恂”还在耳畔嗡嗡作响，让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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