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恂回来时，书房的烛火还亮着。他径直推门而入，让万嬷嬷退下。
行至书案旁，霍恂看到舆图，知晓她在看什么。
他盯着她，慢声：“人走了。”
乐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的是梁怀致。
霍恂垂眼看着她，那张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不舍，没有怅然，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无。
梁怀致于她，大约也就那样了，顶多一丁点的旧情罢了。
她再是怎么样，也只能在他身边。
既是对他毫不留情，那便待在他这个她没什么感情的人身边，慢慢煎熬着罢。
这也是她咎由自取。
想不开要招惹他。
他的眼神点过舆图：“待回程，可以让你去一趟睢州。”
闻言，乐嫃不见喜色，她谨慎问他：“条件是什么？”
第35章
霍恂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到她的面上。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让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得难以捉摸。
“条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挑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当真是熟稔。”
乐嫃不偏不倚迎着他的视线，“陛下应也不会无缘无故帮我。”
对此，霍恂没有回应。修长的手指在舆图边缘缓缓一叩，发出极轻的笃声，像是思量：“我替你寻找乐焕的下落，若他还活着，我可以保他性命无虞。”
他顿了顿，眼神自她眉眼间划过：“至于条件——你欠着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欠下的不过是一顿饭钱，而非一笔不知何时要还、也不知要拿什么来还的交易。
但他既这样说，乐嫃没有迟疑地接受了。
她问：“什么时候返程？”
霍恂：“约莫十日后。”
和盟既定，后续的部署仍需他亲自过目。承诺不南下犯境，兵却一刻不能松懈，没了那般火烧火燎的紧迫，正好沉下心细致打磨一番。
乐嫃没有再开口，只是垂着眼，将睢州那一点墨迹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间。
截至今时，霍恂只感到心气顺畅了许多，再看乐嫃有种能奈何之感。承认了又怎么样，他霍恂行至今日，何曾稀罕过谁的半分情意。
人在他手里。
被她戏耍的不甘和愤懑，男人天然的占有欲，这些或许都是促使异常的原因。
哦，还有契合的身体。每回贴近，都教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生来就是他的，被他揉进骨血里的。
帐幔垂落，烛影摇红，霍恂低头吻下来，唇舌滚烫。
倏地，他在她唇间低低开口，气息拂在她颊侧：“叫我。”
乐嫃没应声。
霍恂复命令：“叫我名字。”
他存心要她难耐，要她在他怀里溃不成军。指节顺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挑在那些她受不住的地方。
乐嫃的呼吸渐渐乱了，身子绷紧了又软下去，在他的步步进逼之下终于撑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霍……恂。”
那两个字断断续续，带着湿漉漉的颤意，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霍恂眉心微动，垂眼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睫毛濡湿了微微发颤，只觉心头一荡。
他迷恋着这样的亲密，身体的舒畅连带着心胸都开阔起来。所有的心绪在这一刻统统退远，只剩下掌下这具温热的、为他颤栗的躯体。
将至酣处，他俯身吻住她的唇，舌尖抵入她口中，缠着她的，贪婪地汲取她的呼吸。
他看到她的肌肤泛出薄薄的绯色，从颈侧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呼吸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霍恂满意地亲啄着她，唇贴着她的唇角，一下一下地啄吻，从唇畔到下颌，从颈侧到锁骨，不紧不慢，像是细细描一幅画，每一笔都要落得妥帖。
他深觉自己找到了平衡的心态。
世上感情太过无用，虚无缥缈，只会让人理智有失，唯有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足够真实，叫人安心。
事毕，他抱着乐嫃去清洗，温热的水波荡开，漫过两人。水汽氤氲间，霍恂替她撩开黏在颊侧的湿发，指腹摩过她微肿的唇，低低看了她半晌，不知怎的又滑了进去。
水声细碎，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漾到桶壁又折回来拍在两人身上。
霍恂早已不再于清晨试着将她叫醒，晨光透进窗纱时，他披衣起身，看她蜷在被褥里睡得正沉，径自去了前院。
此后几日，白日里处理政务、操练兵马，案上的折子堆了又清、清了又堆，日头从东升到西沉，他有条不紊地见客议事，偶有闲暇便翻几页邸报。
入夜回来，一连数夜，帐幔垂落之后，床笫之间不得早歇。
这日清晨，霍恂离得比往常晚了些。路遇曹夫人与玉娇玉柔两姊妹面对面说话，表情多有严肃。
曹夫人余光瞥见，心头一紧，连忙矮身行礼：“陛下万福。”
玉娇玉柔跟着福下身去，两人心中皆有阴影，垂着眼不敢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霍恂行至近前，淡淡扫过三人，问曹夫人：“刚才因何提到夫人？”
曹夫人忙欠身回道：“回陛下，后日城中设了赏菊宴，妾身想着邀夫人同去赏赏秋色，也好叫各家夫人都瞻仰瞻仰夫人风仪。”
“赏菊宴？那和她们俩有什么关系？”
曹夫人看了两姊妹一眼，斟酌着道：“夫人这几日常在院中，妾身恐夫人乏闷，二人与夫人颇有些投契，又习得歌舞，妾身想着可以一起陪夫人说说话，听歌赏舞解解闷。”
“投契？”霍恂似看向两姊妹，“你二人以前与夫人相识？”
玉娇慌忙摇头，恭敬回：“回陛下，不曾相识。只是那日一见，便觉夫人温善可亲，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一见如故？霍恂眼底浮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素昧平生，如何便一见如故了？
霍恂斩钉截铁：“往后不必多事，不要随意叨扰夫人休息。”
曹夫人忙不迭应道：“是。”
是夜，霍恂回到住处，将外袍解了搭在架上：“后日赏菊宴，你去主持流程。”
乐嫃从书中抬起脸：“为什么？我没想过要参加。”
霍恂在案边坐下，倒了盏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她：“记得你的身份。你不仅是你自己，你身后站着的是朕，代表着朝堂的脸面。”
乐嫃唇动了动，想反驳，她从未想要这个身份，也不觉得这个名头有什么光彩。
可话未出口，霍恂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将茶盏搁下，声音严肃了几分：“到时有一批阵亡将士的遗孀会到场，你代朕去抚恤，仔细待她们，不得有半分怠慢。”
那句想要顶回去的话，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霍恂瞥见她神色松动，语气半点没有缓和，补了一句：“收起你脸上的不乐意。此事关乎军心士气，你若出了差错，有损朕的声望，后果你承担不起，遑论什么条件了。”
乐嫃抿了抿唇。阵亡将士的遗孀，那是真正为国丢了性命的人留下的家眷。将这样一个任务交给她，她再对这身份不满，也断不会对此敷衍了事。
她将书卷合上，道：“那日要做什么，你叫人提前告诉我，我好预备着。”
好似对她的反应意料之内，霍恂唇角轻扬，端盏喝了口茶：“放心，不会叫你为难的。”
两日后，赏菊宴已然变了性质，实为抚恤宴。
园中秋菊开得正盛，金白紫红层层叠叠，满园馥郁。
曹夫人迎上前来，殷勤引路：“夫人放心，她们都安排在暖阁里了，妾身备了茶点，也嘱咐了人好生伺候着，只等夫人得空了再过去。”
乐嫃微微颔首，推门进去时，里面坐了里面坐了十几位妇人，年纪大小不一，衣衫皆朴素整洁，看得出已是精心收拾过的体面。见门推开有人进来，纷纷站起身，目光交集在一处，带着小心翼翼的张望与局促。
乐嫃看了一圈，心底微微一涩。那样的眼神，失去至亲之后的茫然、惶恐，以及不知如何安放的余生。
她步入内，温声：“今日秋菊开得好，想着请诸位来散散心、看看花，不必拘束，也不必多礼。”
各自落了座，乐嫃细细问起各人家中境况，问得周全妥帖，也将众人心头压着的石头撬开了一道缝。
待众人情绪稍平，乐嫃方命人将备下的抚恤逐一端上来。细绢新棉，白米银钱，均按户分授，又格外为家中有稚子者和有老亲者，备了些点心药茶。
乐嫃笑道：“这是朝廷抚恤的分例，额外添了些零碎，诸位莫嫌简薄。”众人哪里敢嫌，再三称谢。
既毕，乐嫃便携众人同至圃前赏花，但见金蕊攒簇，一路行过清芬盈袖。
乐嫃时而言说品种，时而询问着平日细事难处，并未刻意找话，却处处叫人觉得被顾念着。
赏罢花回到廊下，一位年长的妇人率先要跪下来谢恩，膝盖才弯了一半，被乐嫃伸手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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