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下意识便答：“是的，平日与哥哥编藤为生，日子虽不算富裕，倒也能过得去。”
她说完了，对上乐嫃认真望来的目光，又道，“幸好战乱平息得早，我们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
这一边，霍恂赐了座，问王章：“你们在宜州原也住得安稳，怎么忽然要离开？”
王章：“回陛下，草民与舍妹的父母皆葬于睢州。当年因战乱仓促离乡，多年未得祭扫，心中时常不安。如今局势太平了，想着带舍妹回睢州去，寻着旧坟，好好拜祭一番，也算全了儿女之责。至于宜州那边，宅子本是赁的，并没有什么牵挂。”
他说得合情合理，神情亦无半分躲闪。
“如此。不过从宜州到睢州，路途不近。你二人孤身上路，也不怕遇上什么麻烦？”
王章微微一笑：“草民虽不才，身为一介男子，还是能护得住舍妹。且如今于陛下治下，天下承平，官道肃靖，沿途驿站皆有驻兵把守，寻常宵小不敢造次。若非天降灾异，料也无虞。”
霍恂“嗯”了一声，手指在案沿上漫不经心叩了两下，没有再接话，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王章。
“既然来了洛阳，不急着一时半刻回去，先住几日再说。”
他说得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意味，亦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王章只能道：“草民遵命。”
不久后，王章与王沅被送出了宫，霍恂让人在洛阳给他们二人找了处房屋暂住。
偏殿里，乐嫃拿起王沅留下的名字，在烛火下仔细地瞧。
万嬷嬷凑上前来，端详半晌，不免有些怅然：“瞧着，不大一样。”
乐嫃指给她看：“却也并非全然不同，嬷嬷且看这几笔，笔锋走势，倒也颇有几分神似。”
隔了大半载光阴，若她曾临摹旁人字迹，日久天长，笔意有所迁移，生出这般似像非像的模样，也未尝不可能。
万嬷嬷实际已心灰了大半，种种表现王沅都不像是乐焕，她低声道：“她说她从小在睢州。”
乐嫃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可我见了她之后，心里头就有股说不清的念头挥之不去，总觉着她便是焕儿。”
没有任何依据，看到之后突然生出的。
也许就有那么巧的事呢？乐焕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霍恂踏入偏殿时，殿中沉静，他走近了问：“如何？”
乐嫃抬起脸：“她不认识我。”
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
霍恂拿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看了看，“你将那棋局拿过去给她看，问问是不是她写的。”
但这其中也藏着数不清的变数。比如说即便王沅真是乐焕，那么她失去记忆是在棋局前还是棋局后。
霍恂将纸放回案上：“旁的呢，再无可以佐证的了？”
乐嫃几乎脱口而出：“有，焕儿曾经被石块砸中了后脑勺，留下了块疤。”
初次见面，又是不相识的见面，相对略显没有边界的唐突行为，她想从她熟悉的字迹入手，以免惊吓了人。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乐嫃早已定下主意：“我会去确认。”
话音落下，她的思绪蓦地飘回前两日，霍烜问她：“睢州好玩吗？”
那一双眼睛干净澄澈地望着她，带着孩童的好奇。乐嫃心口发软，实言：“阿娘也只待了一日，并未去许多地方。街上瞧起来不过寻常巷陌，集市倒是热闹些，旁的没有见什么特别。”
霍烜听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回。他以前随军，只在军营里待着，后来到了洛阳也是在宫里。
他只知道自己在洛阳，洛阳什么样他并不十分清楚。
霍烜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玩过……我也好想出去呢。”
乐嫃心里一痛，霍烜难得愿意对她表露心扉，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眼下她思索着，对霍恂道：“明日，我带着烜儿一起出去吧。”
她道：“不会惊动陛下政务，若不放心，派几人跟着就是。”
霍恂沉默半晌，幽幽看她一眼：“朕午后无事。”
乐嫃只得：“多谢陛下。”
翌日，霍烜被裹在一件青灰厚氅里，脖颈间围了一圈兔毛领子，只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霍烜起初还端端正正坐在霍恂和乐嫃中间，待行到街上，外头人声渐沸，他再也坐不住了，悄悄滑下凳来，小小一团挪到乐嫃腿边，扒着窗沿踮起脚尖，探出半边脑袋往外张望。
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刮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鼻尖冻得泛红，嘴角不知何时翘了起来，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散在风里。
乐嫃将他抱到腿上，替他拢了拢氅衣领口，指腹无意间蹭过他冰凉的脸颊：“冷么？”
霍烜使劲摇头，眼睛仍黏在窗外，他忽然指着外面，嗓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兴奋：“那是什么？”
乐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是街角一个捏面人的老翁，摊前插着五颜六色的面人儿，人像各异，还有栩栩如生的走兽飞禽，五彩斑斓地点缀在灰扑扑的冬日街巷间。
她笑道：“那是面人儿，用彩面捏出来的。”
霍烜睁大了眼，嘴里喃喃：“面……能捏成这个样子？”
一旁的霍恂瞥向窗外，加入对话：“想要就下去买。”
车驾在摊前停稳，霍恂先下车，回身将霍烜抱了下来。
三人立在摊前挑拣面人，霍恂付钱之际，乐嫃往四周扫了一圈。
街市两旁铺子鳞次栉比，视线收回时又停住了，她看到了王沅，兄妹二人在沿街闲逛。
两人也看见了霍恂和乐嫃，霍恂抬了抬手，二人只微微屈身。
乐嫃心念微动，与王沅寒暄几句后，转身从不远处的摊上拣了一支玉簪，簪头缀一粒小小的青玉珠子。
她执起发簪，笑意温和：“头一回见面也没备什么礼，这支簪子送你，权当见面之谊，务必要收下。”
王沅又惊又喜，眉眼弯弯地收下礼物：“多谢夫人，阿沅很喜欢。”
“我帮你戴上看看。”乐嫃将其簪入发间，叹道：“你的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密。若是头上有疤，倒也能遮得严严实实。”
王沅抬手摸了摸簪子，笑：“有疤的话那一块就该不长头发了。”
乐嫃指尖倏地顿住，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故作寻常地问：“你有这样的疤么？”
王沅浑然未觉：“有啊，就在靠近右边耳朵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疤，疤上就不长头发，每次梳头都得拿旁边的发丝盖过去。”
她说着要拨开耳后的头发，乐嫃出手帮忙，熟练地找到了那块疤痕。
那是乐焕八九岁的光景。乐家几个刁蛮的孩子言语相激，闹作一团，混乱间有人从背后掷了石块，正中乐焕后脑。
血顺着脖颈淌下来，浸透了半片衣领。
一直到十二岁，那一小块地方都长不出头发来。
“夫人看到了么？是不是没有头发？”
乐嫃抚过那块疤痕，将发丝重新替她拢好，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眼眶涨得发疼，声音尽力平稳：“看到了……怎么伤的？”
王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伤到的。”她说着回过身来。
第45章
看见乐嫃的神色，王沅的笑不由得收了回去。
她紧张道：“夫人，你怎么了？”
乐嫃整理翻涌的情绪，重新弯起唇角：“没事。阿沅，这簪子衬你极好。”
“我与你一见便觉投缘，心里亲近得很，你不必这般生分地唤我夫人，不如叫我一声阿姐罢。”
王沅高兴的表情转瞬又被踌躇取代：“真的可以么？夫人厚爱，阿沅不敢逾矩……”
“怎会逾矩？”乐嫃笑意温温柔柔地铺开：“你若肯唤我一声姐姐，我欢喜还来不及。”
王沅怔怔地望着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对一个人没来由地生出亲近，像冥冥之中有什么牵着她往这个人身边靠拢，而奇妙的是，这个人竟也以同样的感受回应着她。
王沅扬起眉眼，嗓音里是郑重又雀跃的意味：“我自然是愿意的！”
她把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地含过一遍，笑着唤了出来：“阿姐。”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乐嫃一瞬间想要落泪，她拥住王沅，尚有一些不真实之感。
王沅没有犹疑地抬手回抱住，她觉得很奇妙，怀抱里的温度让她无端感到安心，仿佛这个拥抱她已等了很久很久。
“阿娘——”
一道稚嫩的嗓音从脚边传来。
霍烜正举着一只彩面捏成的骑马将军站在旁边，仰着脑袋，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刚才与阿娘拥抱的女子。
他眨了眨眼，又看向乐嫃，小脸上满是困惑。
马车旁，霍恂瞧着摊子上几个藤编的鸟兽，“你的手艺，当更胜这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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