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坦荡，笑盈盈的，实际是一个没有什么利益考量的理由。
乐嫃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又暖融融地化开来，她顺着话又问：“那你们是怎么遇见的？”
阿沅迟疑了一下，往门外看了看，似乎又觉得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实话和夫人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是公子在河里救了我。”
这句话落进耳中，乐嫃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将她心中想法一一印证和坐实，乐嫃有一瞬间的冲突，想要脱口而出事实，但她强撑着面上的平静，指尖在袖中蜷紧了。
她咽下喉头的哽意，更担心紧张：“除了记不起从前，你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
阿沅摇了摇头，“公子请了大夫来看过，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只是这脑子里的东西……”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自己的额角，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起初我拼了命地想记起来，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欲裂也什么都抓不住。后来公子劝我说，世道这么乱，到处都在打仗，尸横遍野，不知死了多少人。也许我的家人也已经……”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低头看着杯底残茶，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的表情：“也许忘了，反倒轻松些。想不起来，也就不必难过了。”
乐嫃强忍着，却又克制不住地站起身来，她走到阿沅面前，弯腰轻轻拥住了，轻柔抚着她后脑。
“阿沅……你受苦了。”
阿沅被她抱得一怔，随即往乐嫃怀里靠了靠，脸贴在她腹部的衣料上。她抬起手臂，环住了乐嫃的腰，直感到眼睛有些酸，心里却很安定。
她闷在乐嫃怀里笑了一声，玩笑道：“也许上辈子，我和夫人就是亲人呢。不然怎么解释，我一见夫人就觉得亲近，心里头踏实，像认识了好久好久似的。夫人对我也是这个感觉么？”
乐嫃应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那你可以把我当做亲人。”
万嬷嬷在旁边看得想掉泪，她别过头去，拿袖口偷偷抹了抹眼角，心口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楚与欣慰。这一时她觉得告诉了也好啊，何必姐妹不得相认呢。
松了手臂后，乐嫃仍握着阿沅的手没有放。她定了定神，温和问：“阿沅，你可想留在洛阳？”
阿沅点头：“对我们来说，哪里都一样。我和公子已经决定留下来了。”
屋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寒意，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斜了一斜。
之前早就提前设想过，此时乐嫃心中又转过许多念头。若要在洛阳定居下来，置宅、安顿、日常用度，桩桩件件都需打理周全，她默默再次理了一遍头绪，暂且按在心底。
一盏茶的闲话过后，乐嫃端了端手中的茶盏，随口问阿沅：“会下棋吗？”
阿沅偏头想了一下：“只会一些皮毛，摆摆子还行，深的不懂。不过……”她往偏间的方向努了努嘴，“公子倒是很精通的。以前在宜州时，旁人都夸他棋路好。”
乐嫃心念一动。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是宫中侍卫的声音，隔着门板恭恭敬敬地传话，说天色将晚，云色沉厚，瞧着怕是要落雪了。
乐嫃转头望向窗牖之外，果见天穹愈发昏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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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昭阳殿，乐嫃将棋局从匣中取出，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墨线与字迹之间。
万嬷嬷侍立在一旁：“王章便是这个穆姓男子？”
乐嫃摇首：“不能定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殿门处传来。
乐嫃抬眼，见霍烜抱着梅瓶，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他走得极稳，两只手把梅瓶护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摆在架子上光秃秃的梅瓶，现在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红梅，颜色秾丽鲜艳。
霍烜仰着小脸，脸蛋被外头的寒风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了一小团，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把梅瓶往乐嫃面前一举，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阿娘，你看！”
殿中暖烘烘的，她看着那瓶梅花，看着霍烜冻得红红的脸颊，心口也跟着暖烘烘起来。
霍烜问：“终于等到冬天了，阿娘喜欢么？”
“下个冬天，下下个冬天都还可以用呐。”
他精挑细选的，一个用在冬天的瓶子，如今用上了梅瓶，他的阿娘还在他身边。
霍烜选梅花枝的时候很高兴，一定要选开得最好最饱满的那枝。
乐嫃忽然明白梅瓶的用意。为什么非要送她一个梅瓶，并且强调只能用来插梅花。
她心底涩然，心疼不已。她伸手碰了碰梅瓶里探出来的一枝红梅，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莞尔道：“喜欢，很好看。梅瓶好，梅花也好。”
乐嫃接过霍烜手里的梅瓶，低头对他笑了一笑，“我们一起放上去罢。”
乐嫃捧着梅瓶走到案角，偏头比了比位置，又问霍烜：“你帮阿娘看看，放在这里可妥当？”
霍烜小大人似的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番，伸手指了指：“往这边一丁点儿……哎，再往那边一些，行了行了！”
两人站在案前，一同瞧着那只插了红梅的瓶子。霍烜满意地晃了晃脑瓜，忽地咧嘴笑起来：“这花是我和爹爹一起摘的！”他伸出手指，一枝一枝地指过去，“这枝是爹爹帮我挑的。”
“这枝、还有这枝是我自己选的。”
乐嫃怔了一怔。
踩着尾音，霍恂迈步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先在乐嫃身上停了一瞬，旋即落在案角那只梅瓶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最后才看向已经有些躲缩的霍烜。
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过来。”他朝霍烜招了招手。
霍烜从乐嫃腿边蹭出来，小步小步地挪过去，仰头望着自己父亲，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意，却明显收敛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心虚。
霍恂弯下腰，伸出那只带着凉意的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霍烜的脸蛋。
“啊——好冰！”
霍烜被冻得缩起脖子，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又不敢躲开，只一脸幽怨地捂着被捏过的脸颊，蹬蹬蹬退回到乐嫃腿后，拽着她的衣袖：“阿娘。”
乐嫃低头看他一眼，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皱得像只包子，腮边还留着一点被捏过的红印，可怜兮兮的。
霍恂声线清冷：“骑在我头上摘花，弄了我一身雪。让你等我换个衣服的功夫就跑了，是不是又想罚站了？”
霍烜躲在乐嫃腿后，探出半边脑袋，小声嘟囔：“我……我急着给阿娘看嘛。”他说着往乐嫃身后缩了缩。
乐嫃很难想象方才霍恂描述的场景，她垂下眼，看了看腿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人儿，又朝霍恂瞥了一眼。
霍烜从乐嫃腿后挪出来，指着那瓶梅瓶，意图转移霍恂的注意力：“爹爹你看，我和阿娘摆得正不正？”
霍恂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梅瓶上，随后不着痕迹看了乐嫃一眼。他走过去，伸手将那梅瓶转了一个极细微的无伤大雅的角度，然后道：“嗯，正了。”
霍烜笑了起来，回过身看到乐嫃也在看着他们，他又跑过去牵乐嫃的手。
霍恂不经意看到桌案上没有收起来的那副棋局图纸，纸页摊开着，黑白残局静静地铺在灯下。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对霍烜道：“去净手，待会儿用饭。”
林德正察言观色，引着霍烜去净手，特地出了殿门。
霍恂朝乐嫃走近两步。乐嫃下意识地退后，霍恂眉头一皱，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些。
他垂眼看她，声气低了几分：“什么时候能有点自觉？”
刚才他进来走近的时候，乐嫃就感觉了一股冷意，她道：“你身上很冷。”就是一个冷源，在一片暖融中更为突兀。
霍恂极为不悦：“出去的时候没见你冷，现在嫌冷了？”他不仅没有松开她，指尖反倒紧了紧，像是在用那点力道表达某种不满。
乐嫃不言，因为这么久了寒意早就消融了，她挣了两下，挣不脱也就作罢。
几息安静，霍恂放开她：“什么情况？”
乐嫃简单重述今日，霍恂看向案角那副摊开的棋局上，维持沉默。
战乱方歇，各处流民难民辗转迁徙者甚众，各地户籍重新登造，诸多往来并不完备。若要往前追溯一个人的出身来历，尤其此人原先又不在他的辖境之内，查起来需费周章。
王章一个体格不算壮实，不会武之人，更何况还在他的耳目监视之下，倒不怕他耍什么手段。这几日观察下来，并无甚可疑之处。
他亦明白乐嫃真正忧心的，不过是王章此人能否留在乐焕身边、是否稳妥而已。
“你确定王沅对你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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