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卢横使臣返程，连带着几桩政务，霍恂处理完回来，路上听人禀报，说万嬷嬷带着乐焕入了宫，如今正在昭阳殿。
霍恂行至殿外，听见里头安安静静的，未让人通传，径自踏了进去。
他的突然出现，似是惊扰了屋内的气氛，打扰到了她们。
乐嫃站在中间，一左一右是万嬷嬷和乐焕。
乐焕眼神里简直不加掩饰，尽是对他的防备和警惕。霍恂也心下纳闷，她失了记忆，和自己素无往来，凭何对他有这样无缘无故的敌意？
更令他意外的是，万嬷嬷竟也上前了半步，将乐嫃半挡在身后，摆出一副防护的姿态。
再看乐嫃，他心中冷笑，这个女人当真是翻脸不认人。
今早还与他亲密着，不过一个时辰工夫，乐焕一在身边，她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唯恐他提刀杀人一般。
昨晚不是还和他期待未来、说着要让他做个好皇帝吗？一转眼，又像是对他失望，把他当作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看着这场面，竟莫名其妙地，倒像他成了个不速之客。
霍恂已然能够在她面前，压制被她挑起来的情绪，他若无其事地，气定神闲地走近了几步。
万嬷嬷先反应过来，忙福了福身，行了个礼。
霍恂的眼神在乐焕和万嬷嬷扫过，吩咐道：“正是新年，林德正，下去给赏。”
乐焕温温吞吞地谢了恩，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诚意，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紧紧挨着乐嫃站着。
这对霍恂而言不足为提，但他却从乐嫃眼中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逐客之意。
他本该有眼力见地离开，腾出地方让她们姐妹叙话。但霍恂挪开了眼，因不满她的态度，心底生出几分捉弄之意，想看看她慌张失措的模样。
于是他转向乐焕，刻意问道：“听说你没了记忆，最近如何，可有想起来什么？”
乐焕却早已在心里自圆了逻辑。她知道了，一定是霍恂的缘故。是霍恂使了什么手段，才让姐姐不敢与她相认。
也许顺安口中说的姐姐出了意外，也是因为霍恂。不然好端端的，怎会出那样的差错？
乐焕越想越觉得事实真相正是如此，对霍恂的敌意越发压不住。听他这般问，更觉得是在试探，是在证实自己的猜测。
她往乐嫃身边挨得更近了些，脊背挺直，开口道：“承蒙陛下关心。民女的确找到了亲人——
她说得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民女名唤乐焕，皇后娘娘，便是民女的姐姐。”
这一番话出口，真如平地惊雷。
霍恂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一瞬间看向乐嫃。
到了这一步，乐嫃也无可回避，只得道：“回陛下，她所言不虚。阿沅就是臣妾的妹妹，乐焕。”
四目相对，霍恂面上不露分毫声色，只缓缓道：“是吗？竟是这般巧合。”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质疑与震惊。乐焕瞧着，心下越发笃定，他分明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
果然，霍恂接受得极快，顺着话头便道：“既是骨肉团聚，也是喜事一桩。身为皇后的胞妹，朕改日便下旨为你正名，从王沅改回乐焕。城南乐府恰好空着，你搬过去住，也好添些人气儿。”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的始终是乐嫃。
乐嫃心下轻叹，一步错，步步错。她暗自思量了种种可能，若最坏的结果终归指向同一处，那么没有什么理由不肯接受，接受了，乐焕还能有更好的日子。
乐嫃拉着乐焕，微微欠身：“臣妾和妹妹，谢陛下隆恩。”
霍恂听了这话，脸色才算好看了些。
他看了看乐嫃，到底还是大发善心道：“罢了，你们姐妹二人多年未见，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朕先走了。”
霍恂出了昭阳殿，甫一转过拐角，见双喜领着太医迎面而来。
林德正跟在霍恂身侧，瞅了瞅主子的神色，福至心灵，忙上前一步，将二人叫停，问道：“双喜，太医来昭阳殿所为何事？”
双喜躬身答道：“是娘娘命奴婢请来的。”至于所诊何症、为谁延医，她也不知情。
霍恂猜不定，这太医是给乐嫃她自己请的，还是给乐焕请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吩咐太医诊完之后去千秋万岁殿回话。
千秋万岁殿内，暖意融融。霍恂换了身常服，坐在案后翻看奏疏。林德正侍立一旁，只悄悄替主子续了盏热茶。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医到了。
霍恂搁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去：“如何？”
太医躬身行礼，如实禀告。
他先为乐焕看了诊，诊完脉象之后，依着吩咐留在偏殿等候。待乐焕与万嬷嬷离了昭阳殿之后，他又被乐嫃叫了进去，替她诊了一回脉。
这厢太医已经离开，霍恂仍若有所思。
刚才太医所言犹在耳边，她说想到某些事情总克制不住心悸手颤，她很想继续，只是身子不听使唤。她问有没有缓解之法，让症状轻些，能让她继续下去。
太医最后叹声道，久积的心症，药物只可调养缓解，心病终究还须心药医。
霍恂没想到乐嫃会主动请太医，也没想到她认真真向太医询问如何缓解，如何撑住。
今天早上她醒来就是那样一句话，他还以为她又想往壳里缩。
如何撑住……真是，可怜兮兮。
林德正来接乐嫃去千秋万岁殿。
乐嫃心情一般，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万嬷嬷走前和她说想回来照料她一段时日。乐嫃不解，问她怎么了。万嬷嬷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脱口问她意外出事的事情。
被猜中了心思，乐嫃沉默了一息，也只能说着谎话安抚她，坚持那不过是一场意外，叫她不必多虑。
她道：“嬷嬷，现在焕儿找到了，烜儿亲赖我，你们都在我身边，我在宫里还衣食无忧，霍恂也不再追究我，我甚至做了皇后，我有什么理由要寻死呢？”
万嬷嬷本就有疑，听她这般说，倒被说服了大半，只是仍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千万保重自身。乐嫃一一应下，又宽慰了几句，让她放心。
乐焕则不知为何，一口咬定是霍恂从中作梗，不让她们姐妹相认，提起这事便愤愤难平，大骂霍恂。又因源州传出的一些风声，拉着乐嫃问及往事。
乐嫃只道新年的日子，这些事以后再说不迟。至于不相认的缘由，她到底没有解释。
霍恂挨几句骂，就让他挨着吧。
这才送走了两个人，林德正就过来了。
乐嫃不想过去，她问：“去做什么？”
林德正赔着笑脸，躬身道：“奴婢不知，是陛下的吩咐，只让奴婢务必请娘娘移步千秋万岁殿。”
她实在不想过去，可林德正躬着身子立在门边，一脸为难地等着，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乐嫃无奈起身，随林德正往千秋万岁殿去。她走得慢，林德正也不敢催，时不时觑一眼她的神色。
林德正总觉得怪怪的，总之和接她刚回洛阳那会儿不一样，这一点陛下那边尤其是，但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从人人不看好的原配，到夫人，现在又力排众议，一举到了皇后。
这总不是对待仇人的态度吧？
第59章
乐嫃心里还在想着乐焕和万嬷嬷的眼泪，想着自己那些谎话。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一个地方被牵到另一个地方，由不得她停下来。
可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感觉，没有着落，没有安全感。她便是死，也会把通往死亡的那根线握在自己手里，必然要是她思量过，自己决定的。
进了千秋万岁殿，暖意扑面而来。霍恂正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卷折子，听见通传，掀起眼皮看过去。
霍恂搁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方才太医来过了。”
盯着她，又补上一句：“你请的。”
乐嫃默须臾，大约知晓他为何叫她过来，她承认：“是，我请了太医。”
霍恂紧跟着道：“问的是安神定惊的方子。”
“对。”太医既然已经过来了，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乐嫃问：“你派去查的事，有进展么？”
霍恂目光锐利，忽道：“没有进展你要如何？甚至，其实根本没有后续，你又要如何？”
乐嫃迎着他的目光，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这话里的意思与真假。可霍恂说完便不言语了，只静静等着听她的回答。
乐嫃也保持着缄默。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直视着，一息，又一息，殿中格外安静，时间仿佛被拉得又细又长。
足足沉默了片晌，霍恂瞥见她脚步微动了一下，以为她要转身离开，目光陡然一凛，沉声道：“站住。”
乐嫃本是要上前的步子，被他这一喝，硬生生顿在了原地，她满眼问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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