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手紧紧揪着霍恂的衣领，嘴巴微微张着。轮到吞刀表演时，那汉子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一寸寸吞入喉中，霍烜吓得往霍恂怀里缩了缩，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人潮拥挤，霍恂伸手拉住乐嫃，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不多时，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孩他娘。”
乐嫃毫无反应，目光还落在场中那吞刀的汉子身上。
又两声，肩膀被人推了推。
乐嫃回过头，见霍恂摘了面具，拧着眉，脸上很是不高兴：“你在干什么？听不见在喊你？”
乐嫃后知后觉，大为惊骇，见鬼了一样，只觉汗毛直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错愕道：“你在喊什么？”
霍恂指了指周围：“你听听，都是这样叫的，你难道不是孩子他娘？大惊小怪。”
“还是在这里，也得叫你一声娘娘？”
下一息，乐嫃当真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孩他爹，你注意着点，儿子的鞋要掉了。”
乐嫃讪讪收回视线，依旧处在震惊之中，霍恂则理直气壮。
霍烜忽然激动起来，指着场中大喊：“爹爹阿娘，快看那个人，会吹火！”
霍恂低下头，声音压在满街喧闹之上，送进她耳中：“那你说，要怎么叫你？你刚才那走神的样子，叫你什么你也听不见，你在想谁？”
乐嫃看他一眼，道：“此处这般喧闹，你推我一下便是。我若突然这样叫你一声，你也未必反应得过来。”
她尾音还没落下，霍恂赶着话接了上来，气势很足：“那你叫一声试试。我不像你这么不自觉。”
他摆出等着她叫的话无赖姿态，乐嫃直接扭头，不再看他。霍恂等了半晌，没等来她那一声，倒等来她一个后脑勺和一句：“看杂耍！”
场中吹火的汉子又喷出一口烈焰，火光冲天而起，照在她身上，红彤彤的。
他盯着她帷帽下垂落的纱帘看了一息。
几日来的观察，她和霍烜都挺正常的，母子俩和和睦睦，有说有笑。到他这儿就变了，不把他当做霍烜的父亲，不能摆正身份和位置。
他刚才现学现用，瞧瞧，果真是这样。
挂着脸给他看。
瞧瞧，霍烜一喊她，登时就温柔了神色，眉目都软下来。
不过，这倒也没影响他的心情。后头又挤进来一波人，推搡之间，她还算知道往他这里靠。
霍恂顺势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稳稳抱着霍烜。
乐嫃不喜欢过于拥挤的场面，看那杂耍的花样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这些，她扯了扯他的手臂，道：“我们走吧，人太多了。”
霍恂没多话，以一己之力辟开了一条道，三人挤出了人群。霍烜被放了下来，双脚一沾地就过去牵住乐嫃：“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霍恂的目光落在乐嫃袖中露出的半截帕子上，要求她给他擦汗。
乐嫃看他一眼，灯光下，见他额角微微沁了汗。方才熏着火，又人挤人地走了这半晌，热是热了些，可她仍不免惊讶，他竟能热成这样？
她没接这话，只将帕子抽出来，塞给他。
霍恂接了，也没擦，只攥在手里，看向霍烜：“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什么？”
霍恂：“看看就知道了，前面人少。”
他随手抹了一下，已经风干了，将帕子叠了叠，收进袖中。
经这些天验证，霍恂觉得这种感觉的确还不错。
三个人一处走着，他在前头辟路，她带着孩子在身侧，偶尔低头同孩子说几句话，极偶尔看他一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难以形容，然心里意外很平静。
回宫之后，霍烜早已睡熟，被乳母抱回东宫去了。昭阳殿里只余下他们二人，殿中烛火昏黄，乐嫃正要去汤沐，便被霍恂从身后揽住了腰。他将她转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他已忍耐许久。
之后压进床榻，帐钩轻晃，锦褥微陷。他覆上去，吻她的眉眼，吻她的唇，吻她颈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
她身上犹带着汤沐的清香，丝丝缕缕，缠得他心口发紧。
无以言说的满足，从头到脚的舒爽。
再看到她同样失神的样子，那点满足又涨了几分，涨得他胸口都有些发胀。
他俯下身，又去吻她。
念在无可更改的客观实际，他也不是不可以不计前嫌。
只要她好好当他的皇后，当霍烜的母亲，从前那些算计与背叛，他也不是不能原谅。
她不自觉，他会教她自觉。
但霍恂仍有些气闷，深刻察觉到自己在她面前将处于下风，这让他些微不满。
他偏过头，在她左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乐嫃吃痛，伸手去推他的肩。他不但没松口，反而一把攥住了她推过来的手，又在她指尖上轻咬了一下。
乐嫃揉了下肩，这处他已咬了不知多少回了，她实在想不通：“你干嘛总是咬这里？”
霍恂冷笑，可恶、可恨的女人。
手掌从她腰间滑下去，捞住她的膝弯，将她往自己身下带了带，语气冷得很：“因为你该咬。”
猝不及防，乐嫃整个人都贴了过去，她抬眸瞪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意。
那点气闷又翻上来一层，霍恂有意磨她，在她耳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咬，逼问：“不服？”
他非要磨出她一句话来，乐嫃看他：“你到底要我服什么？”
霍恂被这一问，倒是顿了一下，他竟一时没答上来。他开始埋头不语，卖力干活了。
霍恂突然想起来，要是打起仗来，他领兵在外，少不得要离京数月。他这不久就要过去，筹备南征事宜，熟悉军务、督练兵马，届时离得十万八千里，谁还能管得了她？
心中暗自盘算，倒不如将她一并带了去，也好在身边替他绘制舆图，确能省他不少心神。带在身边，既能得她助力，又可时时看着，也算是一举两得。
第62章
卢横最器重的长子，随父镇守多年，麾下据有数郡之地。他吸纳梁怀致等卢横身边的旧臣，也承袭卢横旧策，不称王、不僭号，只与诸家共治一方，故而绝大多数世家皆愿附从，声势虽不及其父在世之时，根基相对较稳。
卢横次子与赵谌结盟，两股势力合流，兵锋极盛，连连夺城，势头最为凶猛。兄弟阋墙，兵戎相见，在赵谌的合力之下，不过半月，卢横三子便被围困于城中，力竭而死，对外只称自尽。此后，次子又将兵锋转向长子领地，步步逼近。
曹力奉圣旨，按兵不动，只令三军常态练兵，做壁上观。章治闻讯，亦早已兼程赶至，与曹力会合，做好一举南下的准备。渝州百姓起初观望，有些担忧，曹力放言道：“南军绝无渡江可能！”此话传开之后，但见军容强盛，州牧调度有方，渐渐也就安下心来。
这日，曹力收到一封来自卢横长子的信，言及欲谈合作事宜，并请求朝廷援手。
此事霍恂早有预判。不论是南边什么人、什么势力，来求支援也好，来谈合作也罢，皆一概回绝，并附信问一问“诚意几何？”
曹力处理之后，将此事信件交由信差，星夜兼程，往北向洛阳城去了，只等着霍恂南征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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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内。这日，霍烜忽然正色道：“明天我该去读书了。”
乐嫃闻言有些惊异。这般年纪的孩童，贪玩好动本是天性，能自个儿记挂着学业的，实属少见。
细究起来，也是耳闻目视的缘故。霍烜常在宫中走动，他知道自己是太子，而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老先生在学里常讲，太子乃国之储君，将来要承继大统，须得德才兼备、足够优秀才行。他虽然不太懂，但他知道他得学习。
霍烜挺了挺小胸脯，不无骄傲地道：“先生时常夸我呢。”
他年幼，藏不住这份得意，一双眼睛期待地望着爹娘。他也想有人为他欢呼，就像看杂耍时满场的叫好那样，最好是他的爹娘，一同为他喝一声彩。
乐嫃自然不吝称赞，含笑抚了抚他的头，温言夸了几句，倒把霍烜夸得羞赧起来，抿着嘴笑。
霍恂在一旁听着，心下倒也舒坦。幸而启蒙的学业表现还可以，身子骨也扎实，他可真怕养残了，或是个草包废物，那才叫人头疼。
霍烜心里却有着差不多的担忧。他可没忘记，他爹爹是不受阿娘待见的。当然，这是爹爹有错在先，怨不得旁人。
可在他看来，爹爹好像也不太聪明，总也讨不来阿娘的喜欢。
小人儿为此暗暗发愁了好多天，瞅了个空子，凑到霍恂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附耳过来。霍恂低头看了他一眼，配合地弯下腰。
霍烜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你惹阿娘生气了。”他仰着小脸，语气笃定。
霍恂心道半斤八两吧，论起来，她惹他生气的次数只怕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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