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只要走过去，只是十步，她就能做到他身边，像从前那样，对着他撒撒娇，抱怨几句，靠在他肩头，享受夫妻二人的亲昵时光，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短短十步，已成天堑。
她望着那片空地，泪珠簌簌落下。
一方手帕直接出现在她眼前：“擦擦眼泪。”
手帕是真丝的，中间还绣着一对鸳鸯，胖乎乎的，更像鸭子，针脚并不细致，陆长风看重女儿的妇容妇功妇德，甚至认不认识，读不读书都不重要，当初也是为她请了镇阳最好的绣娘做老师，可她学的依旧不太好，卢氏心疼她，整日劈线绣花，怕她把眼睛熬坏了，便私下做主不必她在做这些女红。
跟元信成婚后，她总觉得要展现一番贤惠，于是便绣这么一方手帕，他没笑话像鸭子，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此刻看到旧物，泪水流的更多了。
她听到一声轻叹，手帕就擦在她的脸上，很轻柔，将那些泪珠一一拭去：“别哭了，你现在怀着身孕，哭对身子不好，会动胎气。”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孩子，想要他消失。”
元信神色复杂，在她隆起的小腹停留一瞬：“我是不喜欢，可我也没下作到，对一个孩子动手。”
如果没有皇兄横插一杠，这个孩子，会是他的，他立了战功，风光回京受封，他拥着娇妻幼子，何等畅快，如今呢。
自嘲笑笑，将手帕塞给她，就准备回到他该回的位置去。
被拉住了，她甚至怕他生气，只敢怯怯的拉住他的小指头，就像从前，每一次她惹他生气一样，他们之间，满打满算，不过相处不到四个月，分明不该如此情谊深厚，可那些回忆一幕幕的，冲到脑海中，快要让他喘不过气了。
“你帮我，他会对你动手吗，他会知道吗。”
不等元信回答，她继续说：“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我们重新在一起。”
她似乎因为这个要求的提出而觉得羞愧，连问的语气都快了许多，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脏了，可我，可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元义强迫我的，我没有想要背叛你，我……”
此时说什么好像都是苍白的，跟别的男人的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她却要求元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跟她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还在一起生活？
元信神色复杂：“你真是……一直这么……”
这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见。
“这种话别说了，那是皇帝，就算现在对你上心，能把你碰到天上去，也能把你踩到尘埃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现在仗着他喜欢就这般作天作地，以后他不喜欢你了呢？”
他没回应，陆芍很失望，他果然是，嫌弃她了。
“都有了孩子，七个月了，只要生下来，无论男女，地位都稳固了，为何还要走呢，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要跋山涉水，你可知你放弃的，是什么。”
“你也要来当说客，劝我算了，对我说他对我有多深情，是他害我们分开，害我沦落如此境地的，廷朗，难道你心中半点不恨吗，是啊，他已为你补偿一门新婚事，高门贵女，卫老将军的女儿，关陇出身，跟你们是一伙的，你哪有不满意呢。”
元信心中酸涩，他心里，自然也是，恨的，可光是恨，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今日出现在此处，也是别有目的，他可真是个卑鄙之人。
“我怕的，便是他能掌控我，他一句话就能定我的生死，我怎敢相信他有所谓的真心，而且，他是我的仇人。”陆芍恹恹的，他不愿跟她一起走，让她实在没精神再多说自己有多苦，说的多了，像是不知好歹。
“你不该来，若是叫他知道你出现了，你魏王的身份，你的好婚事，他随时都能收回。”
他们的命运何其相似，说是备受恩宠，可其实，不过是元义攥在手中的两只鸟雀罢了，他想捏死随时可以捏死，那些所谓的风光，都是顺从才能换来的。
元信双眼蒙上一层水雾，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擦了擦眼角。
第118章 只许二哥抢弟媳 不许我偷嫂子
她睡了，睡得并不安稳，长途跋涉的疲惫，夜晚山里潮湿，连被褥都沾了水汽，盖在身上很不舒服，即便马车里准备齐全，这竹屋依旧是简陋的，被褥只能铺一层盖一层，床很硬，硌的她醒来时浑身酸痛。
加上她身子越发重了，晚间本就睡得不安稳，这一夜更是翻来覆去，完全睡不着觉，起来时眼下青黑，半夏给她揉捏肩膀。
陆芍心慢慢往下沉，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尤其是元义圈养她的生活，锦衣玉食，被褥是最绵软的，宫女们知道她得宠，伺候的不敢懈怠，锦被用的都是最好的宫绸，外头权贵人家做衣裳的霞影纱，她用来蒙窗户，每日宫女们都会把被子拿去晾晒，晒得柔软又蓬松，还用依兰香熏过，睡觉都香香的。
这竹屋茯苓紧急收拾过，可距离她在宫里的水准，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法比，她心中有种隐忧，元义把她养废了，以后普通的日子她过不了，就会哭着喊着，求他要回去。
他给金丝雀提供奢侈的生活，等金丝雀习惯了，在外面再也没有生存能力，即便笼子的门开着，它也飞不出去了，她就是那只金丝雀！
“没休息好？”元信却早就收拾好了，一身青色劲装，昨夜他在篝火旁睡得。
自挑明她做下的挑拨离间，她如今的身份，很尴尬，邀请他进来歇息，都是鼓足了勇气，说了一回，他拒绝了，虽然语气温和，可也足够让陆芍难堪，她再也不敢提，泪水打湿了枕巾。
半夜的时候，茯苓就察觉到，她在暗暗的哭，心里对元信也颇为怨怼，说他不敢如此苛责自家小姐。
“既然出现在此处，也知道小姐你的为难，他没选择，难道你就有选择吗？”
陆芍心乱如麻，只能继续哭，她想让他跟她一起走，从新开始，可不论如何说都失了立场。
“奴婢瞧着，他就不像来照顾小姐，倒像是来气小姐的。”
陆芍抽了抽鼻子：“此事不能怪他，他来帮我，已是仁至义尽，是我贪心，明知他不会放过我，重来一回，还是选了他。”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茯苓只当她哭的上了头，说胡话呢，陆芍的哭累了，昏睡过去的。
元信不说精神奕奕，至少脸上根本看不出昨夜睡得好不好，心绪如何，他在军中习惯了，哪怕一夜不睡，第二日照常起来练武，元义也是这样，即便现在已是而立之年，已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根本不必亲自领兵，可把陆芍折腾的头脑昏昏，第二日根本起不来，元义却依旧能五更起，在院中赤着身子，呼呼打拳。
他看到了陆芍红肿的双眼，顿住，欲言又止。
他拿了马的缰绳，像昨日一样，在前面给她开路，陆芍却没上马车。
“你走吧。”
元信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性子爱娇，在他面前，总是撒泼打滚让他退让，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恨不得整日黏在他身上，做他的小挂件，不下来。
先前她也说让他回去，但那不是她的真心话，他也没当真，她说话本就想起一出是一出，而此时，她跟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种认真和执拗，是从未显露出来的，元信开始心慌，他抬头，想要碰碰她的发。
被躲过去了，从成婚开始，即便她已是皇兄的妃嫔，自来只有她粘着他的份儿，他一开始推拒，后来无奈，便抚额苦笑，虽然总说她荒唐，却也乐在其中。
“你不能再跟我见面，陪我走下去，趁着他还没发现你，回去吧，你还是那个风光霁月，备受恩宠的魏王。”
“风光霁月，备受恩宠？你说现在的我吗？”
陆芍知道他的意思，更加愧疚：“人要活着，总得糊涂一点，总归他们不敢当着你的面说，而且从此以后，我消失了，笼罩在你身上的流言，也总能消失的。”
作为被抢夺的当事人，他屈辱的来源，消失后，自然流言也就没了，汴京总会有新鲜事。
“我要对你说，对不起。”
元信皱着眉，越来越慌，她说这些做什么，她从来没这么郑重其事的说过这些，她该理所当然，对自己索求才是，撒娇让她不要走。
“我本不该，把你牵涉其中，是我不甘心，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接下来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总该，我自己走。”
陆芍想了一夜，上辈子，元义说她笨，她的确是笨，什么都干不好，也想不明白，更看不懂那些所谓的眼色，但元信是无辜的，她喜欢他，向往跟他成婚在一起的生活，因为太不如意，总会美化跟他在一起后，会有多幸福，这辈子，她已经抗争过，结果依然是那样，还搭上他。
喜欢一个人是成全他，不是拉着他共沉沦，她过得不好，元信没法子，让他跟着痛苦，有意义吗，他来送她一程，不顾如今的地位和元义的警告，能帮她，已经足够证明，他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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