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的声音停下了。
“继续，刘叔。”
管家难受，他看到元信的身体，在发抖，即便只是很轻微的，这太残酷了，自家殿下还是个孩子。
“殿下，这件事……”
“继续，本王要听。”
管家闭上眼，已不忍再看，他尽量用简短的语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负恩侯的陆夫人与侯爷有隙，都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了，但老侯爷一直没松口，陆夫人和离不了，心中烦闷，跟负恩侯析产别居，王妃陪伴陆夫人，一起住了陆夫人的别院，谁知负恩侯恨陆夫人下了他的面子，竟派人烧了宅子。
陆夫人心疼侄女，让她住了采光好的主屋，这份心疼却成了王妃的催命符，将王妃活活烧死在里头。
元信呼吸一滞，在听到那句，被活活烧死在里面的时候，平日里绣花扎到手，就哭个不停，把绣活一甩，赖唧唧的再也不做了，举着红手指头，非要在他面前，要他给她吹。
那时她该有多疼，多害怕呢，是不是拼了命的求救，求他救救她，可他为了前程，为了大业，把她抛下了。
“失火的事，没人发现，怎么可能烧的那么大。”
老管家语气哽咽：“负恩侯那厮，打定主意要让陆夫人死，在屋子里埋了好多桐油，桐油一烧起来，岂是水能轻易扑灭的。”
“所以我的小芍药，是代人受过，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他霍然抬头，简直毛骨悚然，殿下一向持身自正，少年老成，而且性格十分严肃，倒是王妃是个活泼性子，总也坐不住，一点也不怕殿下，非要逗弄他，简直像猫咪追着逗猫棒跑，非要撩拨几下。
少年夫妻总是容易到情浓的时候，他都见到过几次，在后花园的葡萄架下，王妃坐在殿下怀里，殿下全然失了以往严肃模样，两人亲昵的吻在一起。
他那时笑笑，悄无声息的退下去，好叮嘱下人不要过去打扰，殿下虽老成持重，可刚二十的年纪，浑身紧绷着，端着，想要给生母挣个名分，先帝后宅那些女人都得到了追封，哪怕只生了公主，追封的都是九嫔，只有殿下生母罗氏女，至今没追封。
有了王妃后，殿下倒是放松了许多，恢复了少年人该有的样子，若是这样下去，平平淡淡，却很幸福，两人一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可谁知道，谁知道，真是造化弄人。
老管家劝道：“殿下，您无诏回京，是要被问罪的呀，不如趁着现在谁都没发现，您回去吧。”
元信沉默不语。
“老奴知道您心痛，可国事为大啊，您现在得了这个位置容易吗，虽说陛下宠信您，可也是您一手一脚军功拼出来的，陛下不止您一个亲弟弟，您还不是太后生的，现在独您一人是亲王，哪怕三殿下五殿下都只是郡王，您如今的位置，太惹眼了。”
元信沉默，只是定定盯着那个牌位，手指抠进手心。
老管家叹气：“殿下，便是为了故去的夫人，您也要挺住啊。”
他们这些人，号称是殿下身边的旧人，但也是殿下出生后才到殿下身边服侍的，并不知太后和殿下生母罗氏女到底有什么私怨，整个元家讳莫如深，但陛下登基后，追封先帝，也追封好几位死去的先帝妾为后妃，可罗氏女，什么都没有，殿下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自己的军功，给生母换个名分，换个承认。
“殿下，您……”
“她葬在了哪？”
老管家没想到，元信一开口，问的是这个。
“她死了，你们全都瞒着我，没一个人告诉我，我只是回来看我的妻子，我又有什么错呢，我的妻子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送一送灵枢，都不被允许。”元信哭不出，他看着那个牌位，上头写着陆芍的名字，就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甚至觉得，这是做梦，那个娇娇的小芍药，怎么可能会死。
“您如今并未就藩，王妃她葬在了熙陵，是陛下特许恩典，陛下他已经分外开恩，此案是三司会审，还，还给王妃追封了超品诰命，特许王妃带九龙四凤冠下葬，还让皇亲宗室都去祭拜，陛下做的，仁至义尽了。”
元信扯了扯嘴角：“死后哀荣？给了又有什么意义。”
老管家吓了一跳：“殿下慎言啊，这是意外，您不能怪到陛下身上，王妃已经去了，您可莫要因为王妃，与陛下生出隔阂，陛下对王妃的死很是愧疚，若是能……”
元信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仿佛力有千钧，沉甸甸的，让他再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他看了一会牌位，走出去，老管家在后面追：“殿下，殿下您要去哪，您不能随意走动，被人瞧见如何是好。”
元信甩开他，双目猩红：“本王犯的罪，自会去皇兄面前一力承担，不必你提醒。”
他上了马车，马车上城外走去，方向是北门，从北门除了能往京郊，去直隶，只能去熙陵，老管家一屁股坐到地上，唉声叹气。
元信靠在马车上，双目完全没有焦距，他的心，像被腐蚀出一个大洞，无论如何也填不满，他的下属，他的亲兵，照看他长大的老管家，都在劝他，要忍，不能在此时出错，不能无诏回京，不能辜负陛下信任。
王妃去了，也要忍一时之痛，大丈夫何患无妻，陆氏是命薄，可丧妻的痛苦，时间过了，也就过去了，他还可以再娶，老管家甚至暗示他，靠王妃的死，凭借陛下的愧疚，在皇兄那里多捞点好处。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嘴里，就是个符号。
元信知道，大家都是这样，联姻的妻子即便有感情，痛一痛，也就过去了，难道还有男人一辈子为一个女人守身的道理吗，郭少将军的家小，在前朝莫须有案时被牵连，一家五十多口被杀，包括老娘，青梅竹马恩爱的妻子，十二岁的长女，还有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全都死了。
他哀恸的，病了一年，几乎病的死去，可病好了，人没死，就还得活。
那样情深义重的男人，不照样续娶了夫人，如今跟夫人也算恩爱，又有了新的儿女后，整个人都精神了，日子有了奔头。
他们劝他，是好意，希望他尽快走出来。
可人，为什么非要走出来呢，甚至在他们眼里，他与陆芍成婚不过几个月，哪有什么深厚情谊，他本不该，如此失态。
可元信此时却觉得，他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只是靠本能行事，他要见她，就回来了，至于什么军功，什么亲王爵位，什么国事战事，都成了镜花水月，隔着一层纱，看的不真切，他拒绝做正确的选择，踉踉跄跄，走向另外一处。
他要见她，只想见她。
马车被拦住，帘子外，是身着玄甲的禁军，来人是李方年，他语气倒是客气，却不容拒绝。
“殿下，陛下有召，请您莫要让末将难做。”
第85章 兄弟相见
册封后，她便一直住在方壶胜境，没有回建章宫，元义说建章宫人多嘴杂，她也理解，若现在回去了被人戳穿身份，难免尴尬，虽然册封了宸妃，可只要一日身份不曾暴露，就有回转余地。
骊山行宫是前朝建的，当时大兴土木，可无论再怎么漂亮，住了这么多天，看的也烦了，陆芍整日恹恹的。
她并不快乐，哪怕看到了家人后，日日对着元义，很难真心的笑出来，当着他的面喝坐胎药，背着他喝避孕药，她还得早做打算，将来跑出去要用银子怎么办，可元义叫人送来的首饰，都有宫中御制的标记，很能拿出去换钱，哪个当铺敢收皇家的东西，是嫌命不够长了，而且当这种有记号的东西，容易被发现行踪。
“小姐，曹总管总来的。”半夏捧着一个盒子进来，盒子是奇楠沉香木的，光是盒子便价值连城了，里面全是龙眼大小的南珠，珠圆润泽，皮光温润，是上等中的上等。
陆芍眼睛亮了起来：“这可是好东西。”
半夏乐了：“确实是好东西，曹总管说，今年贡上来的南珠，有几十斛，这种大小品相的，一斛里只有一两颗，是能镶嵌在娘子们凤冠上的，全挑出来送过来了，不过小姐从前不是最喜欢金玉之物，怎开始喜欢珍珠了。”
“你不懂，这珍珠上没印记，快快好生收着。”
半夏知道她的意思，这就是将来要拿走做盘缠的。
元义中午回来，陪着她用膳，却见她恹恹的，没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昨日还爱吃的乳炊羊，今儿吃了一口就悻悻搁下筷子，只用了一口还恶心反胃了。
元义先是皱眉，还在劝她多吃点，亲自夹了莲房鱼包和蜜煎雕花到她盘子里，还吩咐膳房区给她煮一杯梅子水，那水是酸甜的，最是开胃，如今已入秋，天气都凉了，怎还胃口这么不好。
曹升在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挑眉，忧虑也成了愉悦。
“去叫太医来。”
陆芍心底咯噔一下，他这么高兴，莫不是以为她有了？下意识摸了摸小腹，陆芍心里没底，若真有了可如何是好，她还怎么跑，有了孩子，怕是一辈子都要被绑在元义身边，那避孕药，她只是看到上辈子太医那里的药方，什么药理药性，她全不懂，这么胡乱的吃着，也不知到底管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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