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位帝王如此执拗的上心，也不知是福是祸，他瞧着曹升又是上点心又是上茶水，还特意拿了个手炉，这些都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就怕牢里的潮气，让这位心肝不适，撇撇嘴低下头，今日他瞧见魏王那副痛失挚爱的样子，可不是能随随便便罢休的，以后还不知要怎样呢。
元家兄弟看着不近女色，心中只有天下大事的样子，居然也出了个杨贵妃似的人物。
第90章 朕的爹娘也并不爱朕
“你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怎么来看我笑话，送我最后一程？”
元义匪夷所思：“都到什么时候了，老侯爷您的嘴还这么硬，你不知道现在什么形势吗？”
元义越了解这位世为后族，与宋周王朝深度绑定的陆家老侯爷，就越不了解，他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分明是个权贵世家子，没成为纨绔，反而很有能力，早年宋周朝廷的人把先帝跟陆长风列为双璧，他觉得有失偏颇。
虽然这种想法大不敬，但先帝的军事才能不如这位陆侯爷，这位侯爷给宋周王朝，多续了十几年的命，若非陆熙带着十四州归顺，他要一统中原，怕是还要拖延十几年。
陆长风若不强，为何先帝会活活气死。
一个世代为后族出身的家庭，没成为受家族庇护，混吃等死只知享乐的败家子，反而严格要求自己，无论带兵还是武艺，连相貌，都是最出挑的，谁家出这么个儿子，不碰着宠着。
怪不得关陇安家，早年也想嫁女儿给他，这完全是麒麟子。
可他样样都好，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对自己的家人，也毫无宽容，搞得跟寒门出身的清流似的，完全像个周朝的再世海瑞，自从传出他夫人卢氏不能穿颜色鲜亮的衣裳，嫁妆补贴军费，还得亲自下地种菜，别说汴京的贵女，就连关陇世家听说了，也谁都不肯嫁去陆家了。
陆熙到现在没娶妻，未尝没有这位老侯也做的孽，他对宋周朝廷尽心，体恤百姓从不贪腐，是个清官，好官，对宋周皇室尽忠，作为皇帝，谁不想要这么一位忠臣。
但他对朝廷的忠，对外人的好，都是建立在对自己妻子儿女的剥削，他对外人有多好，就对自己的儿女有多坏。
元义不理解：“陆家归顺的功劳，足够你们陆家什么都不做，靠这功劳延续几代人，到大夏没了，元家倒了那一日，都能保证你家的荣华富贵，可你非要参与谋反案，可有想过，陆熙会如何被牵连，陆家更有可能全家砍头丢了性命。”
陆长风冷笑：“他既是我陆家子，就该想到今日，靠出卖旧主得来的荣华富贵，靠背叛的苟活，我陆家不稀罕，臣服一个乱臣贼子，他怎拉的下这个脸，我陆长风没有这样的儿子。”
元义摇头：“你可真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世上焉有万代长存不灭的王朝，今日是我大夏灭了宋周，未来有朝一日，子孙不孝，出无道之君，自然也有旁人推翻大夏，我非异族，到底也是中原人，为何你对我如此敌意，你这般衷心，虽让人敬仰，却也叫人不敢苟同，难道负恩侯是什么贤明君主？”
元义叹气：“他若贤明，便不会毫无缘由，杀我元氏南宫氏一百零八口，不会非要高龄强娶你亲妹妹，还纵容小秦后欺辱她，你当真觉得，他继续当这个皇帝，百姓会过得更好？”
陆长风沉默：“我是臣子，便要起劝谏之责，主君倒行逆施，身为臣子，便可生取而代之之心，那是乱臣贼子，你就是乱臣贼子。”
元义丝毫不生气：“我是乱臣贼子，却也是有道明君。”
陆长风豁然抬头，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你是明君？你居然是明君，一个乱臣贼子？”
元义十分坦然，他并不羞涩于这个称呼，他做的是对的，所以欣然接受这个称呼，所以他只是淡淡看着。
陆长风却笑得越来越悲凉：“是啊，你是明君。”
“你对所有事都不感兴趣，女色、权势，甚至是金钱，你心智坚定，令人钦佩，但你对芍儿做的事，不能原谅，负恩侯想杀你亲妹，祸及无辜的芍儿，你竟能丝毫不为所动，帮自己的仇人。”元义顿了顿：“虽然你想拖累陆家，朕却不能允许你这么做。”
狱卒在他面前摊开一张纸。
“签了吧，朕还能留你一命。”
陆长风看着那和离书和断亲书，甚至还有一封畏罪自杀的请罪书，他哈哈笑了两声：“我岂能如你的意，他们是我生的，我给了他们命，如今想跟我撇清关系，不可能。”
陆长风这种人心智坚定，天分极高，想做什么基本都能做成，所以也及其自负执拗，绝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劝的动的。
“你现在才意识到众叛亲离，陆家的荣耀你的子女没享到，罪却要同受，世间就没这个道理，你不想签也无妨。”
他动了动手，便有人在上头签上了陆长风的名字，还按了个手印。
“以后你与卢冯两位夫人，还有陆熙陆照再无干系。”
陆长风看到上头卢氏的字，就是她亲手所写，亲手所按：“不，不可能，夫人她怎么可能不要我，要与我和离？夫人她，她最支持我，怎会与我分开。”
“她女儿死了，你却无动于衷，为了女儿，她决定不再忍下去。”
陆长风的手紧紧攥住，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杀了我，我也不怕，我是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你误会，别人的话朕会赐死，但是你，不会死。”
陆长风豁然抬头：“你说什……”
他被堵住嘴，双手被缚住，忽的睁大双眼：“那是，芍……”
陆芍从另一边缓缓走来，整个人被裹在狐裘中，看着毛茸茸的。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个手炉？”元义笑着问，他在陆长风面前有多冷淡，在她面前就有多温和。
“还不是冬天，又是手炉又是大氅的，我都冒汗了。”
握了握她的手，发现是温热的，元义放下心：“牢房里还是潮湿的。”
身后有呜呜声，陆芍下意识看过去，元义挡住她的视线，给了李方年一个极其恐怖的眼神。
呜咽声顿时就消失了。
陆芍拽了拽元义的衣角：“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面对。”
元义顿了顿，虽然躲开，却依旧站在她身边，陆长风眼神震惊，似乎对她的死而复生匪夷所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视线落到元义握着的手上，那种复杂震撼，最后眉头紧皱，变成不赞同。
陆芍看的分明：“不必让他说话，我说一句就可以了，保住你的性命，已是我作为女儿，还你的养育之恩，自此你我末路，阿娘哥哥他们，跟你也再无关系，你自去尽你的忠，我没大志，也不是忠诚，你叫我叛徒也罢，说我背信弃义也罢，从此我也没你这个爹。”
说完她转身就走，看都没在看一眼，元义摸摸她的头发，挡在她身后。
“你会杀他吗？其实你杀他，我也理解。”陆芍小声问，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他真的杀了亲爹，陆芍也没有阻止的立场。
“他犯的罪是谋反，的确该死，但我不会杀他，毕竟是你亲爹，是岳父，弑亲这种罪，不会让你承担的，若是旁人，早就不留了。”
“那，那他再跳出来，让我哥哥跟他一起……”
“这种事不会发生，他会活着，但活的不会那么轻松，也绝不会再出现拖累你哥哥。”
陆芍松了一口气，随即满脸平静，也有些怅然。
“我，我这样，会不会太不孝了，我，我……”陆芍憋的脸有些红，说话都结结巴巴。
“你甚至觉得，亲爹死了，松了一口气，也许他还是死了好，人死了才是最安全的。”
“我，不是，我……”陆芍想解释，但她嘴笨，完全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
“很正常，不算不孝，先帝死的时候，朕也松了一口气，此话大不敬，但朕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陆芍睁大双眼。
“不是所有的爹娘，都能爱自己的孩子。”
陆芍茫然，她现在已经完全认识到对陆长风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的名声，是尽忠，哪怕是愚忠，他是个好官，但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对亲生的孩子，也没有那么爱。
最可笑的是，因为陆长风对陆家孩子是一视同仁的苛责和不爱，所以陆家根本没什么嫡庶之争，所有孩子都是小苦瓜，反而因为有这么一个爹，庶出的弟弟阿照跟他们的关系都很好。
从前知道她爹不爱她，并且放任她在元家受难，更是当她这个元家妇已经死了，她感觉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却只有平静，甚至都不觉得伤心。
“陛下怎么能那么说呢，先帝和太后，对陛下不是很好，承慧太子不是还为您挡箭，为了救您才身受重伤。”
“你又知道了，我从前就在想，你从哪里知道的我家的事，知道的还都是不准确的，谁告诉你大哥是救我死的。”元义似笑非笑：“你知道朕的字叫仲谦，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反而记得不对，别跟朕说，又是廷朗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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