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村中的日子平静无波，除去少数几次变动，几乎二十年如一日，她学过的道理大多来自旁人的经验。如今难得有靠山，只要不惹到谢家的人，她可以多多试错，兴许能误打误撞，找到一些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心下如此想，江巧顺从地止住动作，攀着谢逢春的肩坐稳，抬眸看他，耐心问道：“公子有事要说吗？”
谢逢春不答。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落在她唇上。
江巧以为他会亲她，但没有。他看了几息的功夫，又向下看向她微微扯开的衣领。
然后他扶她坐直了些，简短道：“解开。”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又瞥了眼大敞开的窗户和门，江巧下意识拒绝：“叫人瞧见不好……我去关……”
“哪里有人？”谢逢春打断她的话，“不过是些奴婢，平日服侍不都见过么？”
“……”
江巧反驳不了，又觉得不行，一时犹豫。
好在这时外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帮她解了围——
“……嫂嫂？嫂嫂？嫂……哎？”
谢怀青大着嗓门喊着江巧，全然不顾侍女阻拦，径直闯进了内室。
见江巧在谢逢春怀里，她也不避，反而站定，双手抱胸，做恍然状：“难怪到处寻你不见，原来在此恩爱。”
江巧尴尬，想要起身，却被谢逢春阻止。
她听见谢逢春出声：“你来做什么？”
谢怀青本就长得张扬艳丽，被透过窗棂照入的霞光映照，愈发容色焕发。
她笑眯眯的看向江巧，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谢逢春的生气：“我来找嫂嫂，你在此做什么？今日的公务已经办完了吗？”
谢逢春冷脸：“我的事不用你管。出去。”
谢怀青不走。她下颌一扬，反驳道：“我管的可不是你的事，是我们谢家的事。”
见谢逢春脸色阴沉，她接着道：“你总说我会给谢家惹麻烦。可你呢？你现下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就改了几个错字，不用重看~v~
第94章 新宅
谢逢春和谢怀青吵了起来。
江巧听不懂他们言辞不明的争执, 坐在桌边旁观片刻，百无聊赖地转头，望向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 晚霞变成浓重的彩色, 不似方才耀眼。
她心想今夜还没吃饭，好累好饿，头好晕, 手指都在抖，好想吃饭……
刚想到此处, 身后忽地传来了杯盏破裂的清脆响声。
江巧吓了一跳，一回头，见谢怀青脚边满是碎瓷片, 浅金色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地上一片狼藉。
谢怀青也在看着那些碎瓷片，脸上的神色茫然与不可置信各半。
侍女们听见动静，匆忙推门而入，又因为没有命令不敢上前，纷纷停在内室与外厅之间的门边，俯首帖耳, 头也不敢抬。
许是摔了杯盏后怒气有所缓解，谢逢春瞧着倒还算平静。
他朝江巧投来一瞥,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数息，又转向谢怀青。
他开口, 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硬：“去书房等我。”
谢怀青的视线从脚边的碎瓷片上移开, 又与谢逢春对视两三息, 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
等谢怀青出了门, 侍女们才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
江巧看着他们忙碌, 余光瞟见有人靠近，转头向来人望去。
谢逢春走到她面前，手撑着旁边的桌几屈膝跪坐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出声问道：“对我失望吗？”
他的问题突兀又敏感，江巧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看他。
见她不出声，谢逢春接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不早了，去陪母亲用晚膳吧。”
这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江巧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呢？”
谢逢春扶着桌案起身，答非所问：“你睡前我会回来。”
出口的话总被他无视，江巧已经习惯了。她不再多问，顺势点头：“行。”
*
后面好多日，谢怀青每日都会来找江巧。即便什么事都不做，她也会待在江巧房里。
钱敏在谢府处境局促，同样只能找江巧消磨时光。
只是她远不如谢怀青开朗。每每三人共处，她就会变成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旁观的人。
江巧和谢怀青说笑，她在旁听着。谢怀青教江巧习武，她在旁看着。江巧和谢怀青沉默，她更加沉默。
如此过了没多久，江巧逐渐察觉到了她的低落。
担心再这样下去钱敏会心结抑郁，江巧对她多了些照顾，闲聊时经常将话题拉向她，想让她多说话。
然而小半个月之后，钱敏还是在谢怀青不在时向江巧道：“我想回去……回先前的院子里。”
……那处院子江巧交了一年的租金，此时还属于她，回去住自然可以。
但江巧舍不得钱敏一个人离开，于是劝她：“回去独自居住，怕比此处更无趣，不如留下。”
钱敏坐在桌侧，闻言环顾屋中陈设，末了轻声叹气：“我知道。可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留在此处，心中实在难受。”
“……难受？”
若钱敏说伤心，难过，生气，江巧尚可以明白她的心结所在，好设法开解。可难受这个词意味模糊，她不明白：“为何难受？”
钱敏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心中不适。况且我是外人，待在此处会被人说三道四……我不想见到他们怪异的目光。”
虽说不知道钱敏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但江巧似乎明白她为何难受了。
她望向窗外已然旺盛的花木，手指绞紧，良久后开口道：“再等几日吧。再等几日，我送你回去。”
钱敏答应下来：“好。”
白日里与钱敏说过此事，夜里谢逢春回府，江巧顺口告诉了他，又道：“我要出去几日，怀青生辰前回来。”
谢逢春负手站在香炉前，双目微阖，沉默了一会，淡淡道：“城西太远，我有一处私宅空置已久，距谢府不过里余……我将契书给你，今后那宅子归你，随她去住吧。”
江巧居住的屋子坐北朝南，床榻在西，桌案在南边的窗户下，桌案东放置了一处花架，上面是花盆与香炉。
她侧对窗户席地坐在桌边，看了眼似在闭目养神的谢逢春，心里斟酌了一番，没有推辞：“那便多谢公子。”
谢逢春暂时没有应答。乳白的烟线细弱，自炉中袅袅升起，不见一丝弯折。
良久，他再开口时，那根细白的线才晃了晃：“……还以为你会如拒绝裴渊一般拒绝我。”
江巧已经低下头，翻看起桌上的书。听他这么说，她又看向他：“什么？”
谢逢春眼睑轻抬，目光定在窗棂的雕纹上，没有解释，转而道：“想要我做什么只管直言，即便我不能答应，也会给你指条捷径。”
习惯了他自说自话，江巧知道追问也没多大用处，点头：“好。”
*
如谢逢春所言，成婚月余，他虽夜夜留宿，但也只是与江巧同榻而眠而已。
许是从小家规森严，谢逢春的睡姿极为刻板——仰面平躺，双手压于腹前，直到天亮，一动不动。
偶尔犯病时，他才会蜷着身体背对江巧，以被掩面闷声喘息，极尽忍耐的模样。
……谢逢春睡得规矩，江巧也不好如从前一样满床乱滚，每夜都谨慎地缩在角落里，尽力不碰到他。
可在睡前或是日常暇余，谢逢春的所言所行又与刻板二字毫不相干，甚至称得上孟浪。他时常面无表情地提出些让江巧不知所措的命令，无视她的窘迫，不肯妥协。
这些命令大多不是很过分，甚至很寻常，譬如亲吻抚摸宽衣解带。
令江巧不知所措的是，他不管有没有侍女在旁侍候，也不管身在卧房还是花亭，亦或四面临风的阁楼。
每次江巧都要绞尽脑汁拖延，拖延到没有人为止。
开始时，她以为谢逢春当着下人的面狎戏她是什么下流怪癖，后来才意识到他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全然没有将下人当做人来看待。
不止没有当做人，甚至没有当做猫狗，在他眼里，下人们更像是什么没有生命的物件。
江巧难以理解，也说不清有下流的怪癖和蔑视下人相较，哪个更恶劣。
……隐隐约约的，她感觉有一个人和他有着一样的心思。
宋易之。
江巧很难将宋易之视为恶人，也很难将谢逢春视为恶人，但正因如此，她更加困惑——若不是人品与学识令他们如此行事，那是什么……权势吗？
若真是权势，那谢怀青与裴渊为何不是如此？
种种疑问令江巧费解。其间思及许久不曾见过宋易之，她又想，是不是该去见见他。
这个念头在送钱敏离开时分外强烈。于是，将钱敏带到新宅子后，江巧乘车去了宋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