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易之长指抵着茶盏，将其推过来，顺势又看了江巧一眼，没有接她的话，反而道：“近来有心事吗？你越来越不似从前开朗。”
江巧自己也觉得自己越来越阴郁。但她想了想，还是不能在宋易之面前说谢逢春的坏话，于是摇头：“没有心事……公子瞧着清瘦许多，想来过去数月遇到了难事。”
宋易之倒不遮掩，嗯了一声：“确实有难事。”
“解决了吗？”
“尚未，但已经有了眉目，暂且可以松泛些。”
“……哦。”
江巧不大会安慰人，双手抚着茶杯思索片刻，又道：“那便祝公子心想事成。”
不知是自己的话过于老套，还是什么别的缘由，宋易之朝她投来一瞥，一双漆眸中浮起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也温和许多：“借娘子吉言。”
江巧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触，又匆匆移开，轻咳一声：“不必客气。”
虽然没再看宋易之，但她能感觉他又看了她一会，随后问道：“谢逢春待你可还亲厚？秦夫人与谢大人皆是良善之人，想来不会为难你。”
想起先前宋易之劝自己不要与谢逢春往来，如今当着他的面谈起谢逢春，江巧多少有些别捏。
她斟酌须臾，含糊道：“谢公子人也很好。”
“好么？”宋易之眼底的笑意已经消失，但也没有冷脸，“若你觉得他人好，那他定然没有真心待你。”
“……啊？”
这话令江巧费解。她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追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屋中窗户大开，春风轻柔，拂过面庞时有些发痒。
宋易之端起茶盏，淡然地撇着茶沫，语气毫无波澜：“我父亲先前与谢逢春父亲是为挚友，因此我与他自小相识……还有我的一位兄长，和谢怀青。”
“……”
此事全然不在江巧预料中。她愣了愣，不解：“为何从前从未听公子说起过？”
宋易之坦然道：“我不喜欢他，因此不愿提起。”
“……为何不喜欢他？”
“他好胜心太强，时常对胜他一筹之人记恨在心，自私虚伪，与我并非同道中人。”
“他……”
江巧想为谢逢春辩解一句，但想了想，又反驳不了，于是默默闭嘴。
见她把话收了回去，宋易之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悠悠道：“因为我父亲与他父亲交好，因此父亲待他也好。他时常认为自己与寻常公卿子弟不同。偏偏他又体弱多病，六艺只能学得半数，被众人瞧不起……他便时常因此动怒。”
这些话虽然有些怪异，但隐隐约约的，江巧觉得并非假话。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被茶杯烫红的手指，听宋易之接着道：“你我许久不见，我并不愿意搬弄口舌，只是谢逢春此人确实要提防……他六七岁时，曾将我推入水中，险些将我害死。”
第96章 计划
尽管觉得宋易之前面那段言辞怪怪的, 似乎哪里不对劲，但江巧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他最后这句话引走了注意, 皱眉：“……竟还有这种事情？”
宋易之举止自若, 面不改色道：“我何必骗你？”
江巧心想那也是。她将滚烫的茶盏推远了些，又问道：“后来呢？此事后来如何处置？”
“……时隔太久，不记得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落入杯中，荡起一点细微的涟漪。
宋易之的姿态更闲散了些, 初见面时的那一点疲惫已经消失，只余温和沉静。他斟酌着道：“似乎是我那位兄长替他认了错。父亲不信兄长会害我，便以我不慎失足落水了事。”
“……”
尽管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但江巧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她想，难怪除夕那日宋易之说起自己的家人时语气冷淡，换她她也难以释怀。
只是这种话不能说出来，江巧没有接话。
见她不出声，宋易之没再继续。他食指摩挲着拇指的指节，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前几回你来寻我，可是有难处要我相助？”
绝大多数时候, 江巧都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宋易之说起别的事情，她便跟着他放下了方才的思虑, 应道：“倒也没有。只是许久不曾见过公子，心下惦念。”
若要细究, 此言是有几分出格的。但宋易之并未有任何异色, 神情疏淡, 平和道：“无事便好。往后我还要忙碌一段时日, 若有难处便告诉小春。”
江巧看他, 点头：“好。”
*
目送那袭纤弱的身影乘车离开后，沈书元收起了脸上的神色。
他缓步踱回院中，在去往书房的小径上遇见了陆咏。
对方神色匆匆，语调急切：“殿下怎得又来此处……叫人瞧见，怕要惹来祸端。”
祸端祸端，整日祸端，沈书元听得厌烦，但还是压着声音道：“我走的是暗道，不要紧。”
见他不当回事，径自往书房去，陆咏头疼，却也只能妥协，趋步上前接着道：“前几日殿下疑心谢逢春勾结齐王，暗中作梗，致使计划屡屡遇挫，始终原地徘徊。可方才谢府的细作来报，并未察觉谢逢春有何异样，反倒说谢逢春对谢怀青管教甚严。殿下是否……”
“障眼法罢了。”
沈书元打断陆咏的话，顺势停下了脚步：“谢怀青与齐王苟合已久。谢逢春惯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自打齐王从封地回来，他便一反常态，极力阻挠谢怀青与齐王往来……先前他多番贿赂你我安插在谢府的人，如今细作所言也未必属实。”
陆咏本已经坚定是沈书元多虑，闻言又将话收了回去。
他思索良久，最后叹气道：“若真如此，那只能宁可信其有。殿下要早做决断，该舍便舍。”
沈书元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望向远处：“我如何不想除去他？不过是顾忌谢太尉……谢太尉膝下只有谢逢春一子，若他察觉我在算计谢逢春，怕会生出其他事端。”
“……那干脆寻个死士杀了他，再将罪行推给齐王，一举两得。”
陆咏口中说着，稍稍站直了些，双手拢于袖中，似有忧虑般再次叹息：“只是殿下与谢逢春师出同门，又有年少之谊，我只怕殿下不忍下手。”
“……”
沈书元神色微怔，收回目光看向陆咏，没有出声。
见他如此，陆咏沉默片刻，似有所悟：“殿下并非顾及情意，只是担心天子会护着齐王，亦或牵连江娘子？”
说完他又皱眉，不解道：“既如此，殿下又为何默许江娘子与谢逢春的婚事？”
“……我何曾默许过？”
沈书元似是心烦，移开了视线，望向小径边的花木：“如今父皇对我百般防备，甚至强行塞耳目进东宫，生怕我与江巧有往来，你叫我如何出手阻止？”
自知所言不妥，陆咏后退一步，躬身抱拳：“在下失言，望殿下宽恕。”
本也不是向陆咏撒气，沈书元摆手：“无碍。谢逢春诱骗江巧的手段不光彩，要江巧离开他并不难，随他去吧，往后一并清算便是。”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又道：“我并非忧虑此事牵连江巧，而是不知道父皇是否会包庇皇兄……他素来不喜我兄弟二人相争。正因如此，我才想挑起陈氏与他的争端……兴许刀刺在他身上，他才知道疼。”
这话陆咏不敢接，于是谨慎道：“依殿下所言，如今既不能将谢逢春排除在计划之外，又不是杀他的良机，那便只好将他支开……”
此时一阵风吹过，四下草木翻涌，哗哗作响，惊起大片鸟雀。
陆咏停下等了等，等风过去，才压低声音，继续道：“谢逢春有位姑母在宫中。那人生辰将近，或可借机做一番文章。”
*
虽对宋易之的话有所触动，可江巧知道，眼下自己还没有帮他讨公道的能耐。
因此回到谢府后，她只在心里告诉自己提防谢逢春，此外当什么也没有听过，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
五月已至，天一日日热起来，夜里睡不好，白天也闷闷的打不起精神，晨昏定省变得无比痛苦。
好在秦夫人并不苛刻，江巧稍稍晚到些，也不会受到责备。
江巧为此感到愧疚，每次迟到后都会在心里暗暗发誓，明日一定早早来。结果后来发现秦夫人也犯困，她来得晚，秦夫人便能多休息一会，遂听之任之。
秦夫人待江巧很好。虽然能清晰察觉到她对待江巧和对待谢怀青之间的不同，但这份好于江巧而言已经足够了。
每每看秦夫人拉着自己的手说太瘦，江巧都会想，若母亲还在，定也会这么说她。
……只是江巧知道，秦夫人说自己瘦，未必全然出于关心，也因为体弱不易受孕。
对此江巧无可奈何，毕竟生孩子这种事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搞定的。
更令她纳闷的是，先前听谢怀青说谢逢春不能人道，又听谢逢春自己说他不便同房，她以为谢逢春真的不行，后来才发现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