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西斜，天色暗下来，夕阳透过窗棂漫入殿中，在墙上地上铺开大片血红迷蒙的光。
殿中的议论声早已经平息，众人心惊而疲累，木然地呆坐着，亦或嚼着从家中带来的食物，等待黑夜的降临。
白日里跑了那么远，又一直食水不进，江巧又饿又渴。她看了眼同样双唇干裂的钱敏，想着这样下去不行，事发时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得设法找些能吃的东西。
似是在回应她这个念头一般，此时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将一个油纸包递到了她面前：“……给你。”
江巧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是个瞧着怯怯的瘦弱女子。
她隐约觉得这位女子有些眼熟，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因此没有接那纸包。
对方看出江巧的心思，自己介绍道：“先前张家娘子的品酒宴上，你见过我的。”
看江巧若有所思，她又做出一个掰果子的动作，示意道：“谢怀青叫我分果子，我没分开……娘子还记得我吗？”
这话一说，江巧反应过来：“啊……记得。我想起来了。”
那女子闻言勾了勾唇，又将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我叫申雅。这是我自己做的花糕，还没来得及尝一口，便听说城中出事了……娘子收下吧。”
江巧对申雅的印象还算不错，因此没再推拒，道了声谢后收下。
见江巧不再防备自己，申雅似是松了口气。她左右看看，见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她们，便凑近江巧问道：“方才听裴将军说起东宫，江娘子可是有进东宫的法子？”
江巧将花糕分给钱敏一半，边吃边应道：“没有。我或许可以进去，但我不知道如何可以进去。”
这话有些弯弯绕绕，但申雅似是听懂了。她哦了一声，垂眸想了想，又问道：“那江娘子先前进去过吗？那里守卫多吗？安全吗？”
江巧愣了一下，刚想回答，忽地听见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绕过屏风望向大殿的窗户，窗纸上半是靛青天色，半是摇晃的火光，几声拔高的惊呼穿透门扉，在殿中传开：“去守宫门！快去！”
第118章 脱险
这几声炸雷般的惊呼将殿中众人唤醒了过来, 有人反应快，匆匆起身拽开门，随手拉住一个宫卫问道：“叛军进城了吗？”
宫卫拱手道：“娘子莫慌, 叛军并未进城。只是有一支北军叛变, 直闯宫门。对方不过两千人，不打紧。”
这话使得殿中激起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些。江巧也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此时，殿宇深处忽地传来一声高喝：“……都让开！”
大殿内短暂一静, 旋即有不少人回头，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江巧一把拽起身旁的钱敏, 往远离声音的地方退了几步，随后也朝那边望去。
——只见阴暗处有三个人前后脚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人被后面二人用发簪抵着脖子……是秦夫人。
看清秦夫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时，江巧脑中轰的一声响, 一把攥紧了钱敏的手臂。
钱敏在谢府居留过一段时日，自然也识得秦夫人。她转过脸看了看江巧，伸手覆上江巧的手，安抚一般轻轻握住。
挟持秦夫人的两个女子都不大眼熟，江巧没能辨认出来。她直直盯着那二人，心下乱成一团。
原来这里也有齐王的人吗？
若真是如此，那之前她与裴渊拉拉扯扯那么久, 裴渊又身负重任，难保不会有人认为她对裴渊很重要, 能用她胁迫裴渊……
思及此处，江巧迅速往周围看了看, 见四下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望着秦夫人, 只有一人除外。
申雅。
她的视线直直落在江巧脸上, 江巧一眼扫过去, 刚好和她对上了目光。
……那一刹那, 江巧想起了方才她问自己的话。
电光石火间心下一惊，脑子还没做出反应，身体便已出于本能往后躲。江巧抓住钱敏，拽着她就往远离申雅的地方退去。
毕竟申雅已经知道她与钱敏亲密，如若抓不到她，那一定会去抓钱敏。到时候江巧救人也不对，不救更不对，会极为被动。
然而意外的是，申雅并没有追过来。她只站在原地安静看她。
江巧很快明白了她这样做的缘由。
退了没几步，背后有人贴近，一把按住了江巧的肩。那人手上力道加大，江巧只觉自己颈侧微微刺痛，一支磨得锋利的发簪抵在了筋脉处。
腿一软，江巧险些倒下，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窜起，心跳加剧，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缓慢松开钱敏的手，僵直又艰难地出声：“……走。”
事发突然，钱敏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先依言往后退了一步，觉得不对，又想上前来救江巧。
可江巧背后那人冷淡出声：“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她。”
这话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四下沉寂一瞬后，反应过来的众人立刻作鸟兽散，惊慌失措地远离了她们三人。
下意识地，江巧瞟了眼申雅。她也做出一副惊吓的神色，匆匆跟着人群往后退。
心里明白申雅必定也是叛贼的人，又不敢直接出言指认，江巧颤抖的手一点点攥紧，转眸望向秦夫人。
秦夫人的双眼毫无神采，游魂一样随着她身后那二人摆布，似是已经没有了任何求生的意图。
她不想活，江巧想活。眼看指望不上秦夫人，江巧只能收回目光，强压心底的恐惧，一面顺从地跟着身后那人往前走，一面飞快琢磨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用来自卫的东西。
这时候她无比后悔将刀递给裴渊，只是后悔无用，且当时并没有拒绝他的余地，不能怪她。
外面的宫卫见有人被挟持，也不敢妄动，只匆匆派了人去知会裴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殿外阴风阵阵，火把晃动，人影全都散乱在火光中，令人愈发心神不宁。
时值春日，身上还裹着裴渊的披风，江巧明明并不冷，可她的手脚却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被胁迫着走出大殿后，她听见身后那人出声道：“告诉裴渊，要么打开宫门，要么就等着给她二人收尸吧。”
江巧知道打开宫门意味着什么。她不觉得裴渊会为了自己和秦夫人，犯这样足以成为千古罪人的错，也发自真心地不愿意看他犯这样的错。
她只是怕死，不是毫无良知。
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风里带着火把燃烧的枯焦味道。江巧不再胡思乱想，听着身后那人的呼吸声，闭目努力让自己镇静。
只是心可以静，身体的战栗却不可抑制，惶然之中，她默默攥紧身上的披风，想要寻求一点安慰。
……然而摸着披风略显硬挺的布料，一个有些危险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寻到一丝希望，心下的紧张反而愈发剧烈。那一瞬间，江巧感觉自己的后颈像是被人紧紧抓住，扯得头皮直发麻。
心里一紧张，胃里也有些翻涌，她飞快瞥了眼同样被挟持的秦夫人。
此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脱身后对方会不会气急败坏杀掉秦夫人，可她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因为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对面的宫卫正冷言威胁江巧身后之人：“杀了她们，你们也只有死路一条，现下放人认罪，尚且为时不晚。”
而江巧身后那人同样冷冷反驳：“今日在此，我等本就未曾想过活着离开。”
——就在那人说话的同时，江巧一手抽开披风的系带，一手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将披风往上一掀，卷住了那只握着发簪的手臂。
趁对方没有反应过来，她用力将抵在自己颈上的发簪推开，然后拉起披风另一头往身后那人头上一盖，遮蔽了对方的视线。
出于被视线受阻后的本能，那人放开江巧，伸手去拽蒙了一脸的布料。江巧趁机脱离了她的控制，拔腿就跑。
刚跑出去没两步，斜地里倏然出现一个人影，一把拽住江巧的手臂，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同时箭羽破空之声铮然响起。
接着是人体倒地的沉重声响，和被那阵动静惊起的尖叫声。
精神尚在紧绷，江巧对任何拘束她身体的动作都极为敏感。冷不丁被抱住，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却被抱得更紧。
惊恐之际，对方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别怕，是我。”
……有些熟悉的声音。
茫然间，淡冷不知名的香气从那人衣襟上传来，温柔笼上江巧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安抚着她的惊慌。她挣扎的动作停住，迟疑一瞬，缓慢抬头。
许是局势有变，此时四下里糟乱成一团，惊叫声与火光交缠着狂舞，血腥味随风漫开，令人恐惧，又催人作呕。
殿宇内脚步声惊惶，幢幢人影晃动在窗纸上，孩童啼哭着，奔逃间撞倒桌案花盆的破碎声混杂其中，激起更剧烈的嘈杂。
在这片令人眼晕的混乱中，几位侍卫手持火把，堪堪在二人周围隔出了一方不受侵扰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