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没一会，就又提着裙摆从宫苑的小径上飞奔而来，满脸惊慌。
江巧远远瞧见了她，见她神色不对，赶忙起身迎了出去。
小荷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仰头急急道：“殿下在回京途中遇刺，重伤不醒，现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巧一抬眼，看见了树影绰绰之间，那群浩浩荡荡朝这边赶来的玄甲宫卫。
诚如小荷所言，沈书元伤得极重。江巧在混乱中看了一眼，见他身上的衣袍几乎被血浸透，连衣摆都在滴滴答答地流血。
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园中的草木香气，也将宫室内的熏香味道盖了过去。
宫门大开，宫卫内侍们进进出出，身着官袍的太医们也纷纷赶来，小跑着挤进宫中去。
四下乱成一团，江巧担心进去给众人添麻烦，因此倚在宫外的高柱旁，愣愣看着人来人往。
正在这时，里面出来一个侍卫装扮的人，向江巧行礼，随后道：“太子请太子妃入内。”
沈书元还有意识，江巧感到意外，又隐秘地生出了几分她也说不清为何的庆幸。她深吸一口气，跟随侍卫入内。
太医们已经从床榻边退开，惶然无措地立于两旁，满脸焦灼与急切，又不敢强行上前医治，只能先跪下，向江巧行礼。
床榻边空着，江巧走上去，在床边坐下。
沈书元的血浸湿了身下的床褥，身上的墨色里衣却还好好穿着，让江巧无法判断他的伤口在哪里。
他脸色惨白，颊边蹭了血，血迹蜿蜒没入浓黑的鬓发，触手冰凉。
江巧没感觉有多紧张，却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抖。她摸了摸他的脸，没有摸到温度，又很轻地覆上他的胸口。
他胸口的血是热的，湿热黏滑，像活着一样很慢地蠕动。
沈书元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艰难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住，却因为这一下用力，从唇间呕出了一口血来。
周围的太医吓得抖如筛糠，纷纷往前一步，又匆忙退了回去。
江巧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觉如坠梦中，身体和灵魂似乎不在一起，整个人轻飘飘的。
沈书元就这么静静看了她一会，随后动了动唇，很轻但很清晰地出声道：
“去向父皇请旨……若我死，请太子妃为我殉葬。”
第131章 第一支香
浑浑噩噩走出屋门, 江巧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小荷正在门外候着，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从里面出来, 忙上来扶她：“江……太子妃……”
午后日光充足, 视野里一片雪茫茫的白，草木也泛着油亮的光，令人恶心目眩。
江巧在小荷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低着头看了眼自己满是血的手，感觉那股浓烈的锈味几乎要钻进脑子, 于是在衣裙上胡乱擦了擦。
她回眸看了眼人进人出的宫室，颤抖着握紧掌心，转向小荷道：“走……去见陛下。”
小荷闻言愣了一下, 睁大了眼睛：“什么？”
江巧没有解释。见小荷不动，她推开小荷的手，独自往外走。
可还没走几步，两个身着玄衣的侍卫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拦下江巧：“……殿下请太子妃入内陪侍。”
“……”
面前的二人身高力强，手持佩剑，山一样黑沉沉地挡在路上, 令江巧再不能向前半步。
她本想去找老皇帝，与他讲明利害, 告诉他沈书元若是身亡，那她就是唯一能让皇位不落于皇族旁支的人。
毕竟她是唯一有可能怀上沈书元孩子的人。
至于怀还是没有怀, 全在老皇帝一句话, 他说有, 那便可以有。
但若是她给沈书元陪葬, 那这个唯一的可能就化作了云烟。
江巧不敢说这个建议老皇帝一定会听。可看着沈书元那副马上要死的模样, 她感觉与其赌他能活下来，还不如赌老皇帝愿意接受她的提议。
只是被侍卫拦在这里，江巧又没有强闯的勇气。
……因为她也不知道沈书元给这两个人下的命令是什么，若是不听话就杀了她，那就全完了。
两难之间进退维谷，最后江巧还是选择暂且妥协，跟随侍卫回到了宫中。
此时刺鼻的血腥味已经填满了整座宫室，江巧一进门就被呛得直干呕。她打着干哕在窗边僻静处坐下，捂着口鼻很轻很慢地呼吸，尽力不让自己吸入那些奇怪的味道。
两个侍卫像游魂一样地跟着她，始终保持着一伸臂就能碰到她的距离，甚至挤走了小荷。
小荷双手绞在身前，眉头紧蹙着，唇也紧紧抿着，一步三回头，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宫中乱糟糟的，好多人走来走去，好多声音混在一起，地上干净平整的赤色厚毯被踩得乱七八糟，血混着脏污，不堪入目。
江巧感到糟心，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依旧亮得晃眼，刺得她眼眶发酸，头痛不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看到了她的无助，恰巧在此时，她在尚且稀疏的林木间瞥见了一个苍老且略显佝偻的身影。那人在众多内侍的簇拥下，天神一般缓慢地降临在她的视野中。
心一颤，江巧下意识起身，想要出去迎驾。
可背后冷不丁伸来一只手臂，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了屏风后。
*
江巧要恨死沈书元了。
他死人一般昏迷了整整四日，江巧也被困了整整四日，四日没能走出新宫半步。
好几次看着床榻上毫无意识的沈书元，江巧都想一刀捅死他，一了百了，省得整日提心吊胆。
然而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又觉得，他或许可以活下来。
毕竟自他回来后，那种蟒蛇绕颈般的窒息感就没有消散过，感觉像是一辈子都甩不脱一般。
……一辈子。
如今这般琐事缠身日日忧虑，江巧怕自己活不了多久就得郁郁而终。
若她真活不了多久，那岂不是到死都要任沈书元摆弄，没有一日自在……
这个念头令江巧十分绝望。她叹了口气，再看一眼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忍不住出声：“……沈书元，你真该死。”
那人听不见她说话。他只安静躺着，脸色苍白，唇也苍白，衬得眉睫更黑，骨骼分明，五官的轮廓愈发清晰。
真是挑不出毛病的一张脸。
想想老皇帝的容貌，再看看沈书元的容貌，江巧忍不住胡思乱想，琢磨着沈书元的母亲得有多好看。
……似乎从未听他提起过她。
生出这个想法时，江巧又很快地将其挥散了。
谁要听他说这些，又不关她什么事。
越是心烦，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越是天马行空，这四日里江巧把什么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了一遍，整个人乱糟糟的。
陆咏给她的书她已经看完了。担心沈书元发现什么端倪，她将那本书里的重要片段撕下来誊抄了一份，然后分成五页夹进了别的书里。
沈书元在回京后第五日清晨醒了过来。彼时江巧熬了个大夜，正睡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她一睁眼，刚巧对上沈书元略带疏离冷漠的目光。
江巧吓了一哆嗦，蹭地挥开他的手，忙不迭坐起身来。
新宫里只有一张床，她又挪不动沈书元，所以这几日里只能越过他，到床的里侧去睡。
也正因如此，她被沈书元堵在了床上，想走走不了。
更令江巧郁闷的是，面前的男人伸手将她拦下后，又出声问她：“……你是谁？”
“……”
那一瞬间，江巧脑海里出现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答案。只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轻咳一声，避开他的问题关心他：“你的伤还疼吗？难受吗？”
口中这么问着，她手上拉响了召唤内侍的金铃。
沈书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微微蹙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色阴沉沉的。
江巧多少有些心虚，硬着头皮无视了他的目光，趁内侍进来服侍的功夫，绕开他下床，胡乱将长发一挽，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然而没走两步，她又被沈书元唤住：“站住。”
知道没有沈书元的命令，自己出不了门，江巧只能依言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
沈书元在内侍的搀扶下坐起身，淡声道：“回来。”
江巧瞥了眼得到消息匆匆进门的太医，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沈书元手上漫不经心地配合着太医把脉，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江巧身上。看了一会后，他再次问江巧：“你是谁？”
这话问出口，除去江巧外，宫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面面相觑。
江巧也很想假装惊诧，只是一想到自己的香起了作用，她就激动到近乎喜极而泣。能憋住笑于她而言已然十分不易，再让她演戏就有些为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