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了小荷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又将杯子递给小荷。
热水下肚，糊成一团的脑子通透了些，人清醒过来，眼睛也勉强睁得开了。
江巧左右看了看，总觉得屋中有奇怪的味道，于是打了个哈欠，从床上下来，去开窗户。
其间她无意摸了一下窗框下沿，指腹蹭到了一点灰尘。
宫中日日有人清扫，原本不该有灰尘，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宫人的失职。
然而江巧不愿意做那种苛责下人的主子，心想宫人疲倦懈怠又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随手捻了下指尖的灰尘，她忽地感觉那灰尘有些不对劲，似乎要比寻常灰尘细腻许多。
盯着指尖看了数息，江巧将其递到鼻下闻了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是香灰。
正在此时，小荷从外进来，出声唤她：“娘子，该用早膳了。”
江巧被她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匆忙放下手，故作平静地转向她，点头：“好。”
许是察觉到江巧的紧张，小荷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后的窗户，有些不解地退了出去。
*
因为那点香灰，江巧一整日都有些恍惚。
她一时无法判断那香灰是谁做的手脚——是沈书元，还是小荷，亦或其他的什么人。
但她知道，寻常熏香燃在香炉中，香灰不可能飘到窗框上。那香一定不是寻常熏香。
可若不是熏香，又是什么呢？
难不成是沈书元……
不对，陆咏的书里说，那香只能用两次，若强行用第三次，会让人神志不清，浑浑噩噩，变成行尸走肉。
很显然，江巧并未失智，她还是清醒的，因此不可能是那个香。
……那是什么呢？
还有，如若那香真是沈书元动了手脚……
那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失忆，过去这段时日只是在与她演戏？
这个念头令江巧寒毛倒竖，脊背一阵发凉。她心里乱作一团，愈发惶恐不安。
直至夜里沈书元回来，那惶恐仍未能平息。江巧默不作声地迎接他，一面帮他脱去外袍，一面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
可惜沈书元这个人从不会给她窥探他心思的机会。他神色淡然，在对上她视线时平静问她：“怎么了？”
江巧垂眸摇头：“没事。”
“无事为何看我？”
“……”
江巧答不上来，只能嘴硬：“我没看。”
这回沈书元没再追问。他瞥她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这一夜二人相安无事。沈书元早早便睡了过去，独留江巧辗转反侧许久，才勉强睡着。
次日她醒来时天还未亮，但身边的床榻已经冰凉一片了。
怀着心事实在睡不着，江巧索性起床梳妆，在天明时分出了宫。
她去到城中一家茶楼，订了处雅间，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随后下楼，从茶楼后门出去，租了辆普通马车，去找陆咏。
对于江巧的突然拜访，陆咏显然是意外的。他亲自来接她，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满是不解：“你为何来此？”
江巧左右看看，见巷中无人，推他进门：“进去说。”
陆咏顺着她的动作退回院中，看着她将门关上，摘下幕篱，径直往里面走。
他甚是不安地往院门处看了看，才跟随江巧去往前厅。
进前厅时，他屏退左右，顺手将门反锁了起来，再次问道：“你来此处，殿下知道吗？”
江巧心想若沈书元知道，那她能走到这里才见鬼，于是摇头：“不知道。”
陆咏却并未因为她的回答而松懈下来。他朝她走了两步，眉头依旧紧皱着：“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事态紧急，江巧也没工夫计较他言语中的防备与疏离，只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给他，问道：“我想知道这是什么香。”
许久不见，陆咏看着比先前瘦了许多，精神也不大好，面上透露出很明显的颓丧。
他唇边长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眶深陷，接纸包的手指侧面墨痕很重，颇有些不修边幅的意味。
接走纸包后，他将其打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里面的香灰，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鼻尖嗅了嗅。
随后他问江巧：“这香哪里来的？”
江巧并不遮掩，坦然道：“我的寝宫。”
一听是寝宫里的香，陆咏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抿紧了唇，蹙着眉再次嗅了嗅指尖的香灰，回应道：“若我没猜错，此香常用于情事之中。”
“……啊？”
这个答案意外又不意外。江巧先是诧异，旋即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答案，收敛神色问道：“你确定吗？”
“我……”
“砰砰砰！”
——陆咏正要回答，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话堵了回去。
屋中二人闻声俱是一愣，几乎同时转身，齐齐望向那扇被锁起来的屋门。
在二人的注视下，屋门外的敲门声短暂停滞了数息，随后一个女声在院中响起：“……公子，外面有位客人送来一封手书，说要拿给公子过目。”
“……”
在刚听见有人敲门时，陆咏的神色显而易见地十分紧张，甚至有些惶然无措。
但听到那个女声后，他又长长地松了口气。
江巧看着他原本僵硬的动作稍稍从容了些，收回目光向自己道：“你先坐，稍候片刻。”
见他如此，江巧也松了口气。她点点头，转身往桌案处走。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屋门打开的吱呀声，吱呀之后，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按道理讲，外面的侍女将信递给陆咏时不会一声不吭。这样的寂静属实不太对劲。
江巧心里咯噔了一下，回头望去。
事实证明她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只见陆咏站在打开的屋门口，一支长剑自门外刺入，直直抵在他喉口。
出于求生的本能，陆咏缓慢后退，想要避开这致命的威胁。而持剑之人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地上的黑影随着那人的动作一点点拉长，像挣脱符箓压制的鬼怪，逐渐膨胀蔓延，显露出庞大而狰狞的全貌。
漫长又短暂的四五息功夫后，一道颀长清癯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
……甚至不需要看清那人的长相，江巧便认出了他。
心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呼吸一瞬间凝滞，她只觉如坠冰窟，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渗出寒意，冷得直发抖。
在那人侧眸望向她时，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腿软得几乎不能支撑，险些跌坐在地。
然而对方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转向了陆咏。
江巧听见他出声问道：“你还要解释吗？”
不知是过于恐惧，还是无话可说，陆咏没有回应。
那人也不再多言，剑尖从他颈间移开，往外一指：“出去等我。”
陆咏依旧没有出声。他极快地向江巧投来一瞥，捂着颈间渗血的伤口与沈书元错身而过，离开了屋子。
屋门被人从外关上，落在地上的白光与影子一并消失在满室昏暝中。
四周安静下来，安静到江巧能清楚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噔声。
她看着沈书元缓步向她走来，手中的长剑在暗室中泛着森然冷光，隐约能看出剑尖上暗沉的血色。
明知此时应该快些逃，可她双腿僵直，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下都挪动不了。
她只能在沈书元半审视半讥哂的目光中愣愣站在原地，眼睁睁等着他走过来，伸手抚上她的脸。
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可不知是错觉还是现实，江巧总感觉他的手指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令她恶心不已。
强忍着干哕的冲动，她迎上沈书元的目光，任他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幽幽开口：“……怎么就学不会听话呢？”
第135章 原点
剑柄抵上小腹, 生硬冰冷的温度浸透春衣，直渗进肌骨。
沈书元稍稍施力，感受着面前女人的战栗通过剑柄传到他手心。
他并未发怒, 只安静看着她, 看着她因恐惧而睁大眼睛，豆大的泪珠子顺着惨白的脸颊划落，重重砸在他衣袖上。
那眼泪越来越多, 冲花了她脸上的脂粉，流过她的唇, 顺着她小巧的下颌没入脖颈。
她涂了口脂的唇微微颤抖，又挂着泪，像娇艳欲滴的花, 柔弱不胜春风轻拂。
——偏偏如此柔弱的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他。
他受人算计重伤昏迷，性命危在旦夕，她却趁乱对他下手，妄图摆脱他的控制。
如此恶劣之举，他本该好好与她算一笔账，让她长点记性, 可醒来时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他又心软了。
他想, 左右他们已经走到了针锋相对不可回寰的地步，不如就势顺从她一次, 兴许一切还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