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元不回答。他抬手抹去脸上蹭出的血痕，平静地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伏在她肩上，一声不吭地抱了她很久。
一行人抵达齐王宫时已是八月末，沈书元将江巧安顿好后，便马不停蹄地忙碌了六七日，日日早出晚归，夜里回来倒头就睡，疲惫至极的模样。
等忙完这几日，他将后续的一应事务交给心腹，自己则带着江巧再次出发，西去同庆。
沈书元的这一次行程并非私访，但也没有提前告知同庆的郡官。车驾到时郡守刚带着部属奔出城外跪迎，一群人汗如雨下，浸湿了官袍，惶恐到腿都打颤，牙也哆嗦：“臣等不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驾临，有失远迎，实乃罪过，万望殿下……”
出行的这一路上，江巧头一回感到想笑。看着那几人眉毛鼻子嘴巴各自忙碌的模样，她赶紧低头，把笑憋了回去。
沈书元极快地朝她投来一瞥，又看了看那几个颤颤巍巍的郡官，似是想到什么，出声打断了郡守的话：“无碍。孤此番来此不过公事公办，诸位不必慌张，今夜带郡中计簿到郡府候命便是。”
无论哪个郡，即便是玉京，城中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平不了的账。一听要查计簿，那几人的脸色唰地一片惨白，噼里啪啦地跪了一地。
江巧低着头，本来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可这群人冷不丁跪下来，又出现在江巧视野中。她险些没忍住，赶紧抬头望天。
一路的沉闷在此稍有缓和。夜里在郡府住下，二人难得没有争吵，和睦地度过了一夜。
沈书元自然不会真去查什么计簿。次日一早，他带着江巧离开郡府，乘车去往清水村。
故地重游，却不似之前一般自在。侍卫们早早便清道开路，将村里所有人聚在了村长院中，并严加看守，免得有人趁机作乱。
村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又逢秋季草木枯黄，萧瑟荒凉，江巧总觉得这幅场景怪异，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转头回去，于是她回到自家院外，推门进入。
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在一片静默的风声里格外清晰。
院中一切如旧，地上的杂草似是被清理过，窗纸也换过新的，像有人在帮忙打理一样。
江巧看了一会，没有进屋，只转向跟在她身后的沈书元道：“我要见知秀阿姐。”
沈书元的视线从紧闭的屋门边移开，望向江巧，略作沉吟后微微颔首，答应下来：“好。”
见他答应得痛快，江巧又补了一句：“我去见她，你不要一直跟着我。”
沈书元没说话，算是默许。
找到知秀时她正在逗怀里的小娃笑，听见有侍卫唤她的名字，她回头，正瞧见了走进院子的江巧。
二人隔着一大片茫然不知所措的村民对视数息，知秀先回过神来，惊喜道：“江妹妹！”
周围的人被她这声惊呼引去了注意，纷纷向江巧望来。
不等江巧回应，便有随行的侍从出声纠正：“这位是太子妃。直呼太子妃名姓乃是不敬之罪，还不快跪下请罪？”
四下寂静一瞬，随后有反应快的人忙不迭跪下，叩首行礼。
其余人也相继明白过来。尽管众人神色各异，却还是跟随那人的动作跪倒，匆忙行礼。
江巧并未阻止他们的动作，只穿过跪了满地的村民去扶知秀：“……阿姐快起来。”
知秀随着江巧的动作起身，脸上带着清晰的惊讶：“早便听闻江……早便听闻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成婚一事，今日才知此事不假……”
她这样说话，江巧真心感觉怪怪的，于是打断了她：“阿姐还如从前一样称呼我吧。”
知秀沉默一瞬，顺着江巧的话道：“也好……江妹妹这段时日一切可还好？怎么瞧着清减了不少？”
江巧不想说这些，于是摇了摇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问道：“阿姐可还好？我不在的这段时日，有劳阿姐为我打理院子，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一听江巧这么说，知秀撇了撇嘴，不再如方才一般端着，语气从容了许多：“我好得很，倒是很担心你与钱敏在京中受委屈……今日一看，是我多心了。”
她的话让江巧愣了一下：“钱敏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自打她随你入京后，便只给我写过一次信，往后再无音信。”
“……这样。”
江巧拿不准是沈书元不肯放人，还是钱敏自己选择不回来。但她转念又想到，钱敏先前的男人还在清水村，钱敏不愿意回来的可能更大些。
于是她松了口气，拉着知秀的手道：“不打紧，我会找到她，让她给你回信。”
——说这话时，江巧在知秀的手心里摸到了两个硬硬的，有些粗糙的东西，约莫只有指甲盖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将其笼入自己掌心，顺势推进了袖子里。
见她将那两个小东西藏起来，知秀才笑嘻嘻地回应：“好嘛，那我可要等着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并肩离开了村正的小院，走到了回江巧家的路上。
这时候见四下无人，江巧才小声问道：“……那是什么？”
知秀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神色并未有任何变化，回答道：“上次你回来时，有位年轻男子在你家门外徘徊了好多次……前几日他又来寻我，说有人让他将此物带给你。”
“……”
江巧猜到了那人是谁。她隔着衣袖摸了摸那个硬硬的东西，没再多问。
第137章 戏
脚上有束缚, 害怕发出声音被人察觉一样，江巧走得小心谨慎。
短短十余丈路，她慢吞吞地磨蹭了好一会, 结果等回到自己院中, 才发现沈书元不在。
江巧猜测是因为他先前在村中露过面，且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不想让旁人认出他来。
如此也好, 她还能清净片刻。
上次离开村子时，江巧走得匆忙, 也没来得及与知秀告别。今日二人带着小孩进屋后，江巧又问了问她的近况，和她家人的近况。
院墙低矮, 知秀可以翻墙进到院中，帮江巧打理院子。可屋门被江巧锁了起来，因此屋中还是一片灰败。
桌上积了厚厚的灰，窗户一打开，风吹进屋，灰尘四扬，呛得二人直咳嗽。
幸好知秀眼疾手快捂住了小孩的口鼻, 让小孩躲过了一劫。
江巧不想让别人进自己的家，所以并未唤人来清扫, 只到处看了看，便和知秀退出到院中。
她叹气：“这次一走, 也不知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从前怎么就没觉得京城这样远呢？”
知秀怀里的孩子正在吮手指, 知秀把她的手从她嘴里揪出来, 又转向江巧, 安慰道：“京城繁华, 如今你……还回这穷乡僻壤之处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江巧的处境不似想象中安逸，她特意略过了那半句话。
这话也令江巧生出了几分惆怅。她忽然想到，如若自己没有因为贪图荣华离开清水村，兴许此时已经寻到了别的出路……即便没有别的出路，依旧贫困潦倒，也不至于如眼下一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于是她沉默良久，摇了摇头：“罢了，先不说这个。”
知秀闻言也不再追问，转而眉眼一弯，谈起了别的事：“好。话说，你如今住在皇宫中，可曾见过童乐？”
“……没有。”
没有找过童乐，并非因为江巧忘记了童乐。相反，沈书元和她演戏的那段时日，她不止一次记起过童乐，想去找她，问问她为何一直杳无音讯。
只是江巧对沈书元太过恐惧，担心沈书元恢复记忆后报复她时，会牵连童乐。
江巧心想，童乐在清水村过得并不好。她进京后没了音信，多半是因为她想过安静清闲的日子，自己不能给她添乱。
可面对知秀，江巧又不能讲这些，只简单解释道：“童乐进京已有数年，始终未与家人往来。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见我。”
没想到知秀听完，却告诉了江巧一件她未曾料到的事情：“童乐母亲不久前过世了，她家里人进京去寻她，却落了场空。我担心……”
“……”
这话听着确实令人担忧。江巧想了想，允诺道：“这次回去，我会设法找到她。”
知秀颇为担忧地看了看江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摸了摸她身上流水般顺滑的衣料，又隔着衣料摸了摸她几乎皮包骨头的手腕，很轻地叹了口气。
*
原想着在村中待半日就走，毕竟叫一村子的人都挤在一个院子里，江巧属实有些过意不去。
不料沈书元竟将他们全部送到了最近的一处驿站安置，自己却在村中住了下来。
江巧心里并不愿意留下，也不想和沈书元重温什么旧情。可她做不了主，只能任沈书元摆布。
侍从们前来清扫了屋子，又将备好的旧衣留下，随后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