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她只能招呼小文和内侍来帮忙安置沈书元，又派人请了太医。
已经很久不曾感受过在宫里随意走动的自由，江巧兴奋又紧张，全身都在发抖。她站在地上看着太医们忙碌，两只手在袖中紧攥着，一时竟有种重获新生的快感。
小文来到江巧身边，怯怯地看了她好几眼，才开口问道：“太子妃与殿下和好了吗？”
江巧心想和好才有鬼，她做了鬼都不会和他和好，嘴上却道：“姑且算是吧。”
小文哦了一声，小心道：“太好了……今后太子妃不必受苦，殿下也不必再伤心了。”
“……”
江巧对她的话感到奇怪，诧异地看她一眼，问道：“沈书元何时伤心过？他不是挺得意的么？”
小文却摇摇头：“太子妃不知，殿下曾独自在殿外垂泪……太子妃不开心，殿下也很难过。”
“他哭什么？看着我不痛快所以高兴疯了吗？”江巧瞥了眼不远处尚在昏睡的男人，忍不住嗤笑，“我都没哭。”
见江巧如此，小文也没再多说，只道：“太子妃受苦了。但愿今后殿下不再一意孤行，能待太子妃宽厚些。”
——小文这么想，江巧却不这么想。
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不指望沈书元能够心软开恩了。她只想找到一个万全之策，让沈书元再也不能随意摆布她。
就目前的情形而言，要达成这个目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找到一个比沈书元更强的靠山。
第二，解决掉沈书元。
眼下沈书元在病中，江巧还有一点时间，她得好好想想哪条路更稳妥。
*
除去沈书元生辰宴那匆匆一面后，江巧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老皇帝了。
先前未曾与他有过往来时，她对他甚为敬畏，将他视作神仙一般的人物。一说要见他，江巧心里就直打颤。甚至在宾客席远远看他一眼，她都感到惶恐。
而今江巧看他，只觉得他与沈书元区别不大，都是一样的伪善恶毒。
她不信他整日待在宫里，对宫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只是不在乎，他只在乎沈书元是否痛快。
将希望放在老皇帝身上，和将希望放在沈书元身上一样可笑。
但江巧还是去见了他一面。
沈书元病倒，政事又落在了老皇帝手中。江巧被内侍引进宫时，他正捂着额头皱着眉，翻看桌上的表奏。
早有人通报过江巧的到访，他不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出声问道：“太子醒了么？”
出于礼节，江巧应道：“尚未。方才喝过药，太医说无碍。”
老皇帝依旧头也不抬：“太子尚未醒来，你不留在他身边照料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江巧顺坡下驴，跪倒叩首：“未能妥善服侍殿下，致使殿下卧病，我自知难辞其咎。请陛下逐我出宫，为太子另择良配。”
“……”
老皇帝翻看奏章的声音停住，宫中沉寂下来。
过了好一会，江巧才听见他哼了一声：“若真能逐你出宫，你以为你能留到今日吗？你以为朕愿意留下你吗？天下贤良之女如云，若非太子执意要娶你，此等荣耀如何会落在你头上？”
“陛下所言极是。”
江巧并不在意他话里的贬低，坦然道：“既如此，那便请陛下为太子广纳侧妃。一来便于辅佐照料太子，二来也可开枝散叶，绵延国祚。今日之事是我之过，请陛下准我出宫，去一僻静之处反思悔过，无诏不再返京。”
老皇帝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一声文书反扣在案上的轻响后，他追问一句：“你说什么？”
江巧没有重复自己的话，只劝说他：“先前陛下说过，太子妃应尽辅佐之职。而我才疏学浅，见识鄙薄，实在难当重任。请陛下送我出宫，另择贤淑之女以配太子。常言道日久生情，太子又并非铁石心肠，假以时日，必能与新妃举案齐眉。届时陛下再下旨废了我便是。”
说完她俯身叩首，又道：“此举不止为我一己之私，也是为太子着想。太子整日与我纠缠，同样劳心伤神，抑郁消沉。有宫人曾见他独自感怀，伤心落泪。陛下若真爱惜他，就该为他做主，早日结束这场闹剧。”
“……”
老皇帝又沉默了。
江巧知道他对自己并不满意。她也不在乎他是否满意，毕竟她对他和沈书元同样不满意。
她只想离开这里，到天高海阔处过自己的富贵日子，自由自在，不必整日战战兢兢地应付一个不知何时发作的疯子。
心下如此思忖着，江巧又补了一句：“若陛下为难，我可以留一份信给太子，告诉他是我自己要走。如此既不会伤到陛下与太子的父子之情，也能解陛下与太子之忧……陛下只要保我不被太子找到便好。”
*
回到寝宫时，沈书元还没有醒来。
江巧本不想去看他，但在宫门口犹豫良久，又想起小文的话，最终还是跨过了那道门槛。
冬日午时，宫中光线明亮清透，碧色纱帐描金绣彩，熠熠生辉。
不同于东宫旧宫的浓墨重彩，先前随江巧的喜好，沈书元将新宫的陈设都换作了浅色淡色，陈设也素雅许多。
江巧四下看了看，信步走到床榻边，看向沉睡中的青年。
平素她鲜少能见到沈书元安静睡着的模样，一来因为沈书元觉少，每天睡不了几个时辰，二来因为他过于警觉，她一动他就会醒。
……若能将这一点看做他在意她，那他确实很喜欢她。
江巧盯着那张清秀苍白的脸看了一会，缓慢在他身边坐下，覆上他搭在衾被外的手。
沈书元的手是热的，温热且干燥，因习武时常佩戴护具，所以没有多少硬茧，修长柔软，白皙细腻，不用力时青筋的印痕淡淡的，从手背延伸至手指上。
从前江巧很喜欢他的手，尤其他执笔时，简直赏心悦目。
如今却是恐惧多于欣赏了。
她心里想着，默默移开手，挽起衣袖，摸了摸腕上那只玉镯。
几年前沈书元将这只玉镯赠与江巧时，江巧还没有如今这么瘦。那时候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摘不掉它，现在却很轻易便脱了下来。
担心那香起了效用，沈书元看见这只玉镯，会受到刺激重新记起自己，江巧将玉镯压在了床榻的夹层中。
藏好后她最后一次看向沈书元，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去桌边写了信，派人给老皇帝送了过去。
……此时江巧还不知道沈书元是否记得她。要不要给沈书元看信，还得等他醒后由老皇帝做决定。
做完这些，江巧换下身上华贵的衣裙，随老皇帝派来的侍卫乘车出宫。
在离京前，江巧在老皇帝的安排下回了一趟旧宅，取走了不少便携的财物，又将剩余的财物分给了侍女和车夫小厮们。
带着财物，拿了新的户籍文书与过所，江巧离开了京城。
在出了京城城门十几里后，她又借口肚子不舒服支开老皇帝的侍卫，穿过杂乱的林子，到另一条小路上乘坐提前安排好的另一辆车，调转方向往东而去。
江巧知道老皇帝对沈书元心软，如若沈书元以命相逼，他未必不会为了安抚沈书元而将江巧交出来。
……更令江巧不安的是，老皇帝也可能为了让沈书元死心而杀了她。
她不能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即便死，也要死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第140章 反思
江巧多次见识过沈书元的手段, 她自然知道自己走不了太远，沈书元早晚会找到她。
此番她离开京城，也并非只为了逃离沈书元的控制。
她更想逃离那个正在沈书元的强硬攻势下逐渐沦陷的自己。
毕竟在没有新鲜刺激时, 维持恨意与维持爱意一样艰难。她早便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原谅沈书元——她会在他偶尔展露出脆弱时不自觉地心疼他, 会在他说喜欢她爱她时选择相信他，并因此为他过往伤害她的行为找借口开脱，将其归咎为他太在意她, 太想与她在一起。
甚至连沈书元日复一日限制她自由，全然无视她意愿强行与她欢好的行径, 也逐渐不能再激起她的恨意。
漫长的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江巧已经找不到继续反抗的意义，只麻木地接受着沈书元的摆布, 在他轻唤她名字亲吻她时乖乖顺从他迎合他，上瘾一般渴望那点可以让她短暂放空自己，遗忘所有痛苦的有毒的快乐。
恨与爱一样都需要回应。倘若一腔恨意发泄出去，得到的不是同样强烈的恨意，而是一次次的温柔包容与拥抱亲吻，和被爱粉饰过的控制占有，任谁都难以坚定地恨下去。
爱亦然。
与沈书元对峙至今, 江巧知道疲惫不堪的不止是她。沈书元也很累，他甚至可能更累。
二人都已经濒临意志崩溃的极限。这时候谁先心软, 谁就会永远被打上另一个人的烙印，戴上另一个人的镣铐, 彻底臣服于对方, 再难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