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将里面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江巧也没能找到其他只言片语，最后只好承认，他确实只给了她这么一句话。
江巧自认为对宋易之还算了解，可瞧见这句话，她实在想不到他说这句话时的模样。
捏着纸张在桌案边坐到天黑，末了江巧将其折起，夹在了书里。
第37章 雪夜
收到宋易之手书后第三日, 京中又下了雪。
这次的雪比之前那场大很多，一夜过去树枝被压得低垂，屋前最低的那级台阶都埋在了雪里。
江巧穿得厚实, 倚在廊下的栏杆旁, 望着院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
小春从回廊另一侧过来，见她就这么站在冷风里，忙上前道：“娘子怎得不进屋去？当心受凉。”
江巧闻声回头, 看了眼她手中盛早膳的漆盘，顺手打开, 从其中拿走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甜糕，不在意道：“不打紧，我很快便回去。”
小春见状努努嘴, 只能先将早膳送进屋，又出来道：“雪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楚，娘子何必受冷？”
“你不懂，”江巧拍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院子里被雪压弯的树枝上，“我看的就是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白的碎冰碴子吗？”
“当然有, 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哦。”
小春明白过来。她一拍手，认真道：“娘子等我。”
江巧正想问她要做什么, 就见她噔噔噔小跑着下了台阶，到院子里的树上捧了一抷雪。
失去压力, 弯折的树枝倏地弹回原处, 枝头余下的雪花随之扬起, 洒了小春一头一身。
她摇摇头跺跺脚将其抖落, 跑回来示意江巧：“树上的雪是干净的, 娘子可以摸摸看。”
江巧拂了拂她肩上的雪，又依她所言伸手抓了一把，拢在手心。
清水村不算过于南方，冬日最冷的时候也会下雪，但清水村的雪大多细碎短暂，天一晴便消失不见了。
江巧第一次见完整大片的雪花，脆生生，亮晶晶的。
她惊讶：“原来它真是花。”
小春难得活络起来。她将手中剩余的雪扬出去，笑眯眯道：“是呀，雪花当然是花……我初来京城时是深冬，见到大雪也惊讶得很。”
“……哎？”江巧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你也是从南边来的吗？”
“嗯，我比娘子还要南方一点，我家乡在宁安郡。”
“这样……嗯？你如何知晓我的来处？”
“我早便知晓，”小春坦然，“我有位故友打小长在同庆，我听得出那边的口音。认识娘子的第一日，我便知晓娘子从何处来了。”
“……”
江巧点点头，没再多问。
*
这场雪下了很久，直到午后都没停，窗外寒风卷地，洋洋洒洒，白茫茫一片。
用过午膳，江巧有些食困，便上床去睡。
可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她就听得外面的门被人打开，又小心地关上了。
江巧以为是小春小荷，因此没理会，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朝向床铺里面，将被子拉到肩上。
不想那人进屋后，窸窸窣窣地脱去披风，又在内室门口停留片刻，然后走了进来。
她这才察觉不对，转头看去，发现是裴渊。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江巧一愣，赶紧起身道：“外面雪那么大，你的伤……你怎么来了？”
裴渊的精神瞧着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捂着胸口咳嗽一声，回答得直接：“很想你，又不想你走动，便来看看你。”
言语间他走上前，将迎上来扶他的江巧推回床边，示意她坐：“不必担忧，我无碍。”
话虽如此，江巧还是不踏实：“可你的伤还未痊愈……冷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裴渊的手，发觉其异常冰凉，不由皱眉：“这哪里是无碍？又骗我。”
裴渊也不解释，反手握住她的手，似有些疲惫般挨着她坐下，反问她道：“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见他如此，江巧便顺着他的话如实答道，“我才睡下。”
“那你睡吧，我坐会就走。”
“……”
江巧哪好意思。她想了想，退开些距离道：“一起躺会好么？我也不能日日见到你，好歹等雪停了再走。”
裴渊倒也没有多做退让。闻言他应下：“好。”
二人上床，江巧主动凑近，倚在裴渊怀里。
裴渊很自然地将她搂住，拨开她颊边的碎发，定定看了她一会，出声问她：“昨日你去见过我母亲，是么？”
“……啊？”
独守空房多日，江巧正为眼下难得的温馨而出神。忽地听裴渊问起此事，她不由怔忡：“你如何知道……”
想到裴渊不可能与自己的父母毫无来往，她又改口道：“是……我想着，我也不能一直对他们不闻不问，总该亲近些。”
“你不必如此，”裴渊伸手蹭了蹭她的脸，“我父母并非好相与的人，我自会照料他们，你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好，免得心烦。”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自己的家人，江巧抬头看了看他，才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声道：“其实无妨，我可以的。”
裴渊还是拒绝：“我知道你可以，但不必如此……你无需理会他们，若有需要你打点之处，我自会开口。”
“可这样像客人一般置身事外，我不喜欢。”
“何出此言？”裴渊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如今府中事务都归你管，谁敢说你是客人？”
“……”
江巧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只能叹了口气：“……好吧。”
初进门时，裴渊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气，此时二人依偎在被窝中，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暖和了起来。
听出江巧语气中的不愿意，他抚了抚她的背，缓声道：“若实在无趣，可以多出去走动。年节将至，少不得往来应酬。”
江巧抱着他的手点点头，片刻后又道：“等你的伤好起来，是不是又要很忙……会比从前更忙是吗？”
裴渊沉默良久，嗯了一声。
“那要何时……”
“年后，”裴渊先她一步道，“上元节后履新，在此之前我会多陪你。”
“……嗯。”
*
雪下了很久，下半晌停了一个多时辰，偏偏那时候二人睡得正沉，没有察觉，因此裴渊一直留到了夜里。
左右他的伤已无大碍，且夜里不会有人搅扰，他便没有回去。
二人用过晚膳，宽衣洗浴，又回到床上。
熄了灯屋中静谧，唯有窗外雪声簌簌，令人心安。
午后睡了太久，江巧没有困意，倚在裴渊怀中问他：“你之前在北方的战场上，是不是见过比今日还大的雪？”
裴渊一手搂着她，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腰侧摩挲，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巧想了想，又问：“那很难熬吧……我之前见过一位从战场上回来的大伯，他的腿被冻伤过，每到阴雨日便会痛得哭爹喊娘，怪吓人的。”
这话似是勾起了裴渊的什么回忆，他手上的动作停住，沉默下来。
他不说话，江巧便也安静不语，只将他的手拉过来握住，护在胸前。
如此过了好半晌，裴渊才开口道：“不算难熬……有希望便不算难熬，从军前那些不见天日的年岁更难熬些。”
说着他将手从江巧手中抽出，不甚熟稔地伸入她衣下，抚上她的后腰，带着些探究的意味捏了捏，转而道：“府中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江巧被他的问题引走了注意，稍一思忖后摇头：“没有，兴许是近来忙碌了些。不必担心我。”
裴渊闻言不语，双臂收拢，将她紧紧按在了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属实突然，江巧一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他胸前：“怎……怎么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慌乱，裴渊手上的力道缓慢放松了些，手掌整个贴上她的后背，掌心的热意烫得她缩了缩身子。
他温声道：“别怕。伤未好，我什么都不会做。”
江巧却沉默一瞬，扶上他的肩，压低了声音：“不是，没关系的……我只是怕你碰到伤口。”
“……”
这话说完，江巧感觉压在自己背后的手贴得更紧了些。
床帐间一片黑暗，二人呼吸交错，心跳声近在咫尺，肌肤相贴处的温度越来越灼烫。
许久后，裴渊撤出手去，隔着里衣抚了抚江巧的背，声音微哑：“无妨……睡吧。”
*
一夜安睡，次日江巧醒来时，裴渊已经不见了。
她顶着一头凌乱的发在床边坐了小半日，最后唤来小春问道：“今日可以出门吗？”
小春闻言点头：“可以。夜里雪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