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江巧也纳闷起来：“你还说我？你这两日不也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模样？你又在烦忧什么？”
宋易之并未对她的疑问感到意外，坦然回答：“我所忧之事有二，一是温饱于你那样重要，为何我以前并未意识到；二是大雨耽搁了行程，雨停后赶回城中是否来得及。”
回答完后，他转而问江巧：“你呢？”
在宋易之开口前，江巧并未想过他会思虑与自己有关的事。听他如此回答，她怔怔看了他几息，才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默默望向远处的农居，江巧思索片刻，同样回答道：“我所忧之事也有二。在我回到此处前，裴渊说他一定会来见我。可他食言了，此为其一。此番与你重逢，我本该高兴，可不知怎么，我总是感到心慌，此为其二。”
她一面说，一面又看向宋易之，最后补了一句：“兴许不是心慌，而是别的什么……我也分不清楚。”
不出江巧预料，这话说出口，宋易之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江巧脸上徘徊几番，随后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豆子。
一声不吭将手中的豆子挑完，又抓了一把在掌心，他才再次抬眸，开口道：“应是因为我来得突然，你并无准备。细究起来，此事算我失礼。”
见江巧有出言反驳之意，宋易之接着问她：“你还要在此留多久？何时回京？”
这次江巧没有被他的问题引走注意。她摇摇头道：“不是因为你来得突然。我喜欢惊喜，你来得突然，我本该更欣喜才对，可并没有。”
言谈间记起了之前的些许疑问，江巧便顺势提到：“我实在记不起来，你何时将小春和小荷送来了裴府……在我成婚后吗？”
“……记不起来？”
宋易之本在认真看她，似是与她一起思索她为何会心慌。听她说起小春和小荷，他微微蹙眉，侧了侧脸：“怎会记不起来？是在你新婚次日。”
江巧闻言仔细想了想新婚次日的事情，却发现只有一片空白。她无奈叹气，诚恳道：“确实记不起来。也不知怎么，这半年我总是稀里糊涂的，有些日子分明很重要，我却丝毫不记得……还有，我在成婚那日一直想要好好感谢你，可婚后却始终没有去见你，而我完全不知道我为何如此。”
越说心里越烦，江巧捏着衣摆低头，再次叹气：“京城与我交好的夫人们虽然和善，可到底是外人，且皆为利益之交，不得轻信。裴渊虽不是外人，可他平日里忙碌，我总见不到他，即便有心事也无人可说。因此我才会回到此处……虽说辛苦些，可是此处熟悉，安心。”
……其实并不算安心，毕竟前几日的流言还是挺令江巧费心的。
但她不想让宋易之知晓那些龌龊之言，所以将其避开，猜测道：“我方才想了想，我见到你时心慌，应是出于愧疚……我本该早些去见你的，如今却要你百忙之中来见我，还生了场病。”
此时天已大亮，日光穿透晨间薄雾，给小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二人俱着寻常布衣，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倚在门边，周身沐浴在暖光中，远远瞧着和谐又宁静。
宋易之耐心听江巧把话说完，沉吟片刻，出声安慰她：“许是裴府事务冗杂，你应付不暇，因此心绪混乱。不必为过往之事愧疚，我并未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稍微一顿，语气变了几分：“可裴渊为何不能陪伴你？他平日里闲暇甚多，不该忙碌至此。”
“……当真吗？”
江巧并未想过裴渊会骗自己，下意识否决宋易之的话：“可他每日回来都很累的模样，若非忙于公事，还能因为什么呢？”
宋易之并不多言：“裴渊是我故友，我也并非搬弄口舌之人……此事你可向他同僚的家眷求证，是真是假，自有分晓。”
末了似是想起什么，他又道：“若你相信他，也可自蔽双目，得过且过。当我没有说过便是。”
知道宋易之谦谦君子，不会在这种与他无关的小事上说谎，江巧倒没有怀疑他。
她只是想，裴渊或许有其他不便于告诉她的事情要操劳，因此才总是来去匆匆，不得闲暇。
可不等江巧向宋易之解释，墙外忽地传来一声吆喝：“哎呦……瞧瞧！这是谁来了？！”
满心琢磨着裴渊的事情，江巧并未留意到墙外有人，被这声吆喝吓了一跳。
回过神后她往前两步，认出了那人——是她回村那日最先遇到的老鳏夫。
前不久江巧已经从女伴们那里得知，村中关于她的流言大多出自此人之口。上回的诉状里，她也写了此人的名姓。原以为他能因此消停些，不想竟丝毫不知收敛，甚至越来越嚣张。
而这也并非他头一回编排别人。他已年逾花甲，既无妻室又无子女，过往时常会骚扰村中的孀妇。若对方不理会他，他便到处胡言乱语，污蔑造谣，败坏对方的名声。
偏偏村里的人最喜欢看热闹，稍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大做文章，恨不能让火烧得更旺些，借以调剂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所以多年来无人能管得了他。
原先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江巧对他避而远之，也算相安无事。
如今却不同了。
眼看他站在自己院子门口，张扬着招呼邻里们聚集过来，江巧心里又急又气，恨不能一锄头砸死他。
只是当着宋易之的面，她不好过于狂放，只能扬声制止他：“我已向官府递了诉状。你若再胡说八道，便随我去官府说个分明！”
这话到底没什么威慑力。那老鳏夫见状愈发嚣张，顶着他的破嗓子喊道：“瞧瞧瞧瞧……说什么去城中寻了差事，不过是寻了个野男人傍身……没娘养的东西就是这般浪荡！”
前两日有雨不能下地，今日雨停，众人正要去田里，听见这边有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听老鳏夫这么说，人群里传出了不少窃窃私语声，其间夹杂着许多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
江巧真心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可眼见他们当着宋易之的面说这些肮脏的话，她再也忍不了。
也不管别人如何看自己，江巧衣袖一挽，作势要上前与他理论。
——就在这时，旁边忽地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易之道：“让我去。”
第70章 官司
江巧并不知道宋易之是否知晓他们口中的野男人就是他, 于是按住他的肩，出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能去, 我去。”
可宋易之道：“他们不也在骂我吗？”
眼看他已经知晓, 江巧不由赧然，赶紧解释：“我并不知为何会有此等闲言碎语……我什么都没有说，也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过你。”
宋易之看她一眼, 没有出声，径自站起, 上前打开了院门。
先前宋易之一直带着帷帽，从未在众人面前露面。这时村中邻里第一次见到他的容貌。
尽管众人平日里总说不喜欢过于白净的男人，认为其没有阳刚之气, 不堪为真丈夫，可真见了一等一的大美人，也难免惊艳。
而宋易之虽然瘦些，到底身量甚足，并非弱不经风之人，且容色风采远异于寻常男子，自然引得不少人注目。
看着他走出门来, 外面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小了许多。
江巧怕出什么意外，于是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此时那老鳏夫已经不再喊叫, 只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背在腰后立于人群之中, 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
或许又不止得意, 还有些似有若无的……解恨。
江巧看见他那张麻麻赖赖的脸就心烦, 默默移开了视线。
宋易之则扫了眼周围交头接耳的百姓, 随后向那老鳏夫走去。
他比老鳏夫高出一大截, 站在老鳏夫面前时，对方要把头扭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才能看清他。
二人对视一眼，宋易之先开口道：“阁下贵庚？”
老鳏夫没听明白，仰脖看他，脸上的皱纹抽了抽，嗤笑一声：“说什么鸟话？”
这时旁边一个人低声提醒他：“他问你岁数。”
老鳏夫闻言上下打量宋易之一番，嘲讽道：“一个不要脸的腌臜玩意，还装什么读书人……酸臭！”
“……”
在江巧心里，宋易之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她自己尚且不舍得对宋易之说重话，又哪能听别人如此辱骂他。
只是她正要开口回怼，就被宋易之用眼神制止了。
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管，而后再次看向那老鳏夫，平和道：“不愿回答便罢了，但愿阁下身体康健，可以多抗片刻。”
说完，宋易之无视了老鳏夫斜眼看他的模样，转向了围观的百姓。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将其打开给众人看了看，从容开口：“从此刻起，打他一巴掌，便能从这里拿走一块银子……但要下手重些，我不满意，就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