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巧想了想，实在想不起还有这么回事。她默默将勺中的药咽下，苦得直皱眉。
宋易之看了眼她的表情，又舀了第二勺，吹凉后递到她唇边。
他没有拿一点点解苦的东西，江巧也不好意思要，默默强忍着难受将一碗药喝完，只觉得舌头都没了知觉。
说来也怪，那碗药才喝完，江巧便发现自己身体上的不适缓和了许多。
她闭目歇了歇，听宋易之问她：“你要走了，是么？”
早就猜想到会被发现，江巧也没有要一直瞒下去的准备，因此点头：“嗯。”
“为何要瞒着我？”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巧睁眼看他。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她也没有躲避，叹了口气接着道：“我想了很久，实在没有办法向你开口……这段时日我亏欠你太多，平白离开不妥，可我实在不想继续留在京中，便想着干脆什么都不说，留一封信给你……对不住。”
烛光直照在宋易之脸上，使他面容间的每一点变化都清晰无比。可江巧看了他好一会，仍不见他露出哪怕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她，好半晌才开口：“所以你不会再回京了是么？”
江巧想了想，摇头：“会，因为我与裴渊的婚契尚在，还要回来一次……但依照原本的计划，我不会再来见你了。”
“……我明白了。”
宋易之摩挲着手中空碗的碗沿，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又安静了良久，才接着道：“对不起，方才骗了你。你已经昏迷了三日，一时走不了，先好好休息吧。”
“……”
这话比方才的话更令江巧诧异。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挣扎着起身，茫然道：“什么三日？我……我睡了三日吗？”
手臂发软，才刚撑起身，就又无力地跌回枕上，江巧急得想哭，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发颤：“为何会这么久？我分明好好的，我……”
宋易之的视线从自己手上转到江巧脸上。他沉默片刻，缓和了语气安抚她：“近来你本就精神不济，生病不过寻常事。况且连日大雨出行不便，不如先安心歇息。”
“可……”
“有什么想吃的么？还是再睡会？”
“我不要，我……”
“巧巧。”
江巧还要坚持，却见宋易之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过往他从未如此，因此是很陌生的感觉。可陌生之外，似乎又有些怪异的熟悉感。
江巧愣愣看他，感觉他微微发热的掌心托在她颈侧，手指轻蹭着她的脸颊，亲昵不足，倒像是无声的威胁。
在她茫然无措的目光中，宋易之开口：“你又在发烧……睡吧，听话。”
心像被石头压住，沉重到喘不过气来。江巧想说不要，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果真在发烧。
头很晕，手有些抖，她默默躺好，在宋易之拿开手后闭上眼，叹了口气：“……对不起，总是给你添乱。”
没有人回应。屋中安静，窗外的风雨声这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江巧便断断续续烧了七八日。
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心事太重，总之整个人昏昏沉沉，连坐起来都没有力气。
宋易之来陪她的时间越来越久，只是说不上来为何，每次看见他，江巧心里都隐隐觉得难受。
……倒不是厌恶，只是沉重又压抑，让她异常憋闷。
许是见她过于萎靡，雨停那日，宋易之早早来见她，说他要出城，问她可要与他随行。
左右烦了这么久，江巧看了他一会，答应下来。
就在同一日，江巧还收到了一封来自清水村的信。
第81章 故人来信
上次离开村子前, 江巧与官差的对话被那几位村民听去，因此众人都知道她嫁给了裴渊。
江巧并不清楚裴渊的名声有多大，但想来小不了。毕竟几年前那场战争的声势颇为浩大, 连他们这种不知名的小村子都在征兵。
总之这封信被送到了裴渊府中, 又被裴渊交给了宋易之。而转到江巧手上时，她正准备和宋易之一起出城。
连日阴雨，难得天晴, 能见到阳光，江巧一面坐在窗边等着小春为她梳妆, 一面将信拆开，粗略看了一遍。
——是钱敏写来的。
她说上次江巧离开村子后，村中有人说江巧根本不是裴渊的正妻, 而是裴渊的妾。她和知秀听到这种话很生气，出声帮江巧理论，却不想惹来了一身麻烦。
知秀还好，毕竟知秀的家里人待知秀很好。而她不一样。她被自己男人臭骂了一顿。
只臭骂一顿便也罢了，那男人嫌弃她惹是生非，近来数月总不给她饭吃，还打她, 日日扬言说要将她赶出家门，令她心内惶恐, 痛苦不堪。
信的最后，钱敏问江巧能否借些钱给她。她说她也想离开清水村, 到京城来谋生。
江巧默默看完, 转头望向屋子角落那个装钱的箱子, 良久才移开目光。
*
从前在村中时, 江巧时常会与宋易之一起出门, 或是去河边坐着晒太阳，或是去市集闲逛，给家中添置些零碎物件。
而来到京中后，他们就没有一起出过门了。
这还是第一次。
江巧跟着宋易之坐进车中，恍惚间想到当初进京时，他们也这样同乘过。
那时她尚不能习惯乘坐车马，晕车晕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在车里吐得天昏地暗。宋易之丝毫不嫌弃她，耐心抚着她的背安慰她，容忍她靠在他身上睡觉，为她寻来醒神的草药，捣出汁浸湿帕子给她用，硬是帮她撑到了京城。
自小到大，江巧身边不缺友人，但她与她们的往来大多隔着些许距离，因为她一向害怕会给人添麻烦。
比起麻烦别人，亏欠别人的人情，江巧更愿意自己多吃些苦，多忍耐些。
唯一一个被她麻烦了一遍又一遍的人，是宋易之。
不止是在村里，还有在京中……他总是待她耐心，令她深感愧疚。
而如今，令江巧愧疚的人似乎又多了一个。
心下想着事情，江巧不自觉地发呆，并未留意旁边的人一直在看她。直至到了城门口，马车接受盘查时，她才被守卒的声音唤回了神志。
抬头迎上宋易之的目光，江巧一愣，出声问他：“……怎么了？”
宋易之不答，反问她：“有烦心事吗？”
江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稍微琢磨后摇头：“不算烦心事。只是有件事很为难。”
宋易之面露了然：“是因为那封信么？”
江巧看他，承认下来：“嗯。”
“为何为难？告诉我，兴许我可以帮你。”
“……不必。”
江巧不想再麻烦他，摇摇头，垂眸看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自己会想办法，不要紧。”
此时盘查结束，马车继续前行。宋易之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
后面半路二人都安安静静，不发一言。等到了地方，江巧从车上下来，才发现他们正在春神庙的山脚下。
想到上回在这里遇见了陆咏，江巧明白过来，问宋易之：“你来见陆公子吗？”
宋易之点头，坦然道：“有件事要问他，可他近来总是不露面。”
江巧自然不会追问是什么事。她只提议道：“难得出来一趟，我想走上去。”
宋易之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只是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原本在床上瘫了太久就虚弱，再遇上天冷，身上的衣裳重，才上到一半，江巧便累到腿软，怎么也走不动了。
她倚在山壁上，头晕眼花，冷汗直冒，捂着胸口咳嗽几声，摇头道：“不行……我在此等着公子。公子先上山去吧。”
宋易之原本跟在她身后。见她如此，他上前来，在她面前蹲下，示意道：“上来。”
尽管秋冬鲜少有人来拜春神庙，一路过来没见几个人影，可江巧还是尴尬，赶紧摆手：“不必不必，我留在此处等着便好。”
宋易之倒不坚持，闻言站起身道：“那不去了，下山，走吧。”
话才说完，他就作势往回走。
江巧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拉他的衣袖：“等等！”
见宋易之回头，她看看前面的山路，犹豫道：“都已经到了此处，我也不想耽误公子的正事，不如……”
“不是正事，”宋易之打断她的话，面色淡然，“是私事。不问也罢。”
“啊……”
“无妨，不必为了我为难自己，走不动便下山，亦或我带你上山，你选。”
知道今日上山是宋易之的安排，江巧不可能选前者，但让她选后者，她也说不出口。
于是她站直身子缓了缓，等到呼吸时胸口不那么疼，开口道：“我好些了，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