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
“……没事。”
以为谢逢春向自己说的那番话被宋易之听了去，江巧毫无缘由地紧张起来。但转念想到宋易之不可能知道，她又松了口气。
定了定神后，江巧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宋易之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使江巧难以判断他当下在想什么。他双手搭在膝上，开口道：“前段时日谢怀青算计你，她父亲因此受惊，已有许久卧病不起。谢逢春不想谢家后继无人，必然会设法解决他的婚事。可他病弱，京中之人避之不及，而你与他来往密切，我猜他会选你。”
这番话有理有据，江巧难以不相信。只是她有些奇怪：“病弱不是好处吗？为何避之不及？”
此言出口，宋易之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微微蹙眉，似是不明白：“你以为是好处吗？”
感觉他不是很认可自己的话，江巧赶紧摇头：“没有。”
“……”
宋易之面色稍缓，没有追问，转而道：“眼下太子需要谢家，若真有冲突，我不好出面，还需你自己多留心些，莫要被他利用。”
其实江巧并不觉得被利用有什么不好，只要代价值得。但她还是顺从点头：“我记下了，多谢公子告诫。”
宋易之闻言颔首，接着问她：“我今日清闲。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或是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
“……可以吗？”
说起这个，江巧本来有些纳闷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她眼睛一亮，坐直了些，问道：“我租的屋子公子还没有去过，要去瞧瞧吗？”
宋易之并未有丝毫犹豫，答应了她：“好。”
*
江巧租住的屋子离市集很近，因为她知道，若自己离开宋易之，往后少不了要与买卖打交道。
而宋易之喜欢安静，他的住处很偏僻。从他的住处到江巧的住处，中间约莫有六七里路。
去的路上宋易之鲜少说话，但也不会冷落江巧，她问什么他都耐心回答。
到了那处屋舍附近的街道，江巧叫车夫提前停了车，顺口解释道：“前面的小巷太窄，马车进去后不便出来。”
宋易之没说什么，随她一起下了车，往那条仅容三人并肩而行的小巷上走去。
小巷中全是民居，一户挨一户，密密麻麻。这些民居大多没有院子，屋门临街。为了方便，不少街邻开着门在巷中忙活。
江巧二人从其间穿过，少不了要与这些人打照面。
此处闭塞，邻里之间大多熟识，见两个眼生的路人经过，好些人从门里探出头张望，神色各异。
以前在村中也见过这般情形，江巧并不见怪。她无视了那些人的目光，来到自己看好的屋子前，打开门锁，示意宋易之：“公子请进。”
江巧不喜欢屋子临街，她找的屋子是有小院的。这处院子的大小与她在村中的院子大小相仿。若不看院门外的情形，倒真有些回到村中的错觉。
因此宋易之在进门时低语了一声：“……难怪你要选在此处。”
江巧没听清他说什么，问道：“什么？”
宋易之不答，信步穿过小院，随她一起进入屋中。
已经两年多无人居住，屋中的陈设皆铺了层厚厚的灰，掩盖了其本身的色泽。
担心灰尘满天飞，江巧也不敢开窗，只拿了盆去院中接水，想将桌案擦洗干净，好坐一会。
看出她的心思，宋易之拦下了她：“我来。”
不等江巧拒绝，他就取走了盆，先一步出了门。
江巧只能跟着他出门，尾巴一样追在他身后，小声道：“多谢。”
先前在村中做过不少活计，宋易之对这些小事熟练得很。他将衣袖卷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嘱咐她：“进屋等我便是，不必出来。”
“……好。”
江巧本要依他所言进屋，可无意一瞥，瞧见他手臂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又嗫嚅一番，问道：“我记得原先没有这道疤……公子近来受过伤吗？”
宋易之回眸看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道疤，略作沉吟，答得敷衍：“无碍，一点小伤。”
他不愿意说，江巧也不追问，点头：“无碍便好。”
原想着请宋易之来看看自己的新家，不想最后变成了一场彻底清扫。到天色暗下来，二人打算离开时，整个小院已经整洁到可以直接入住了。
江巧愧疚又感激，不知该说什么好。回去的路上她偷偷看了宋易之一遍又一遍，最后道：“公子只问我的心愿，却不说自己的心愿……公子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
宋易之正倚着车厢壁出神，手中摩挲着他的玉佩。听江巧问话，他身子没动，目光斜斜瞟过来，随后开口：“你可以为我做什么？”
这话江巧很难回答。她想了一会，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公子只管说便是。”
此言出口，宋易之移开了目光，语气闲散：“什么都不需要。若真要为我做什么……少与谢逢春往来。”
今日第二次听他说这话，江巧看了他一会，选择答应下来：“好。”
*
眼看天越来越冷，晨起时院中的草木都结了霜。江巧本以为钱敏不会来了。不想在十一月的第一日，钱敏进了京城。
之前信中，江巧告诉她到宋易之的住处找自己，所以得知消息时江巧正在自己屋中看书。
钱敏被小春带进来，一见江巧就往地上跪，眼眶发红，声音也颤抖：“江妹妹，我……”
才开了个头，她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给江巧磕头。
看见钱敏进门时，江巧本来很高兴。可转瞬被她的动作吓到，江巧又忙不迭上前跪下，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拽住，阻止她继续磕头：“阿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钱敏不肯起，抽噎着摇头：“那信寄……寄出去数月，用了我全部的积蓄，我原以为……以为寄丢了……不想……”
她的话断断续续，鼻音太重，含糊不清，江巧却也勉强听了个明白。
心下酸涩，又瞧见钱敏细瘦手臂上斑驳的红痕，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也不怎么样，只扶着钱敏起身，出声安慰道：“没事了……我上月才收到信。知道你身陷困境，我第二日便给你回了信，幸好来得及。”
钱敏还是哭，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脸也脏兮兮的，想来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她不肯坐江巧给她的坐垫，摇头：“脏……我脏，弄脏洗起来费力。”
江巧让了几番，见她始终这样，只能吩咐小春：“带钱娘子去梳洗，先给她穿我的衣裳。”
小春欲言又止，最后应下：“……是。”
第85章 钱敏
一番收拾, 等陪着钱敏用过饭食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江巧心里乱糟糟的，想着不能让钱敏留在此处, 毕竟这是宋易之的住处。她们要在天黑前回自己的小院去。
只是宋易之还没回来, 若不辞而别，实在于礼不合。
她只能一面差小春准备车马，一面焦急等待宋易之回来, 还要陪着钱敏说话，悉心安抚她。
果如江巧所料, 钱敏信中所说的情形要比实情含蓄很多。事实是，她家中男人在隔壁陈县有了别的女人。那个女人是城中一家菜铺的女工，此时已经怀了身孕。
也不知怎么, 钱敏男人认定那女工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娃，因此嫌弃钱敏，借由为江巧出头一事对她极尽欺凌，想要逼她离开。
江巧听着生气，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安慰钱敏那男人会遭报应，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才说完, 小春推门进来，告知江巧宋易之回来了。
江巧去宋易之书房时, 正遇上他抱着猫上回廊。听江巧说要走，宋易之微微颔首, 面色平静, 告诉她有难处尽管开口, 不必客气。
早便习惯了他的好心, 江巧笑笑应下, 带着钱敏离开了。
新的小院先前已经清扫过，如今只消稍稍打理一番就可以入住。二人忙碌到深夜，将行李安置妥当，床褥铺好，然后安心睡下。
钱敏与宋易之不同。她与江巧相识已久，且同为女子无需避讳，因此二人直接睡在了一张床上。
毕竟是来京的第一夜，钱敏睡不着。她半伏在枕上，絮絮叨叨地说知秀家里那个瘦瘦弱弱的男人如何帮知秀撑腰，说那嚼舌根的老鳏夫至今没能下床，全凭村正接济勉强活着，说有坏心眼的人半夜翻进江巧家中打砸，结果出来的时候因天黑看不清路摔断了腿，说没人相信江巧能嫁得这样好，定然是谣言云云。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江巧：“说来奇怪，你为何会住在……你不该在将军府吗？是为了我才来这种地方吗？”
江巧困得睁不开眼睛，又怕钱敏一个人睡不着胡思乱想，硬是把自己掐醒一遍又一遍，强撑着陪她说话。
听她这么问，江巧摇头：“不是因为你。我与裴渊已经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