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宫人通报，沈书元突然出现在春华宫中时，正在花园中说笑的母子几人被吓到, 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齐王带着王妃下跪，而陈夫人只俯首福身, 算作行礼。
沈书元没有回礼。他在院中站定，目光从跪下的几人身上扫过, 良久才开口：“皇兄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齐王依旧在伏身在地, 平和回应道：“臣不知太子何意, 请太子明示。”
“皇兄聪慧通透, 善察人心, 还需要明示吗？”
“臣……”
“太子殿下。”
瞧见沈书元手中的剑，陈夫人开口截住了齐王的话，接着笑吟吟地向着沈书元道：“太子殿下久不曾到春华宫来。今日难得大驾光临，实令春华宫蓬荜生辉。请入座，喝杯热茶吧。”
沈书元不为所动，转而向她道：“陈夫人没有什么话要向我说吗？亦或陈夫人也要明示？”
陈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后又被掩去，化为不解：“太子殿下想听什么？”
“此处并无外人，何必装模作样？还是戏演得太久，舍不得戳破这张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的表象？”
“……”
陈夫人与沈书元父亲打小相识，年岁相仿。可她养护得当，瞧着比沈书元父亲年轻许多。
听沈书元冷冰冰的回应，陈夫人眉头微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再开口时，她已经收起了方才的客气，目光泠然：“太子殿下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抢占旁人的荣耀与前程，还要令旁人对你毕恭毕敬，事事顺从，岂非欺人太甚？”
沈书元全然不将她的话当回事：“抢？若皇兄受封储君在先，我夺而取之，才可称作抢。如今是我受封储君在先，何来强占一说？”
“你……”
“还有你。”
陈夫人正要反驳，又被沈书元打断：“你做不了皇后与我母亲有何干系？封谁为后是她决断吗？当年你挑起群臣纷争，逼死我母亲，你当真以为我少不更事，看不懂其中的阴谋？”
看陈夫人虚握于身前的手一点点攥紧，沈书元继续道：“我念你可怜，这些年始终对你与皇兄手下留情。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你以为我杀不了他吗？”
问出最后一句时，沈书元抬手，手中的剑直直抵在了跪伏在地的齐王颈间。
跪在齐王身边的两位王妃被吓到，哆嗦着捂住嘴，低头不敢再看。
齐王倒算冷静，仍不做任何反应。
陈夫人的视线落在沈书元的剑上，眸底神色复杂，良久才重新转向沈书元，开口道：“我不明白太子殿下此言何意……太子以为，此事错在陛下吗？”
沈书元看她，剑尖向下压，坦然道：“父皇乃万民之表率，陈夫人说话当心些。”
“……”
陈夫人脸色冷凝，不再说话。
见她这般模样，沈书元剑尖一挑，划断了齐王颈间的玉珠串。
玲珑剔透的红玉珠血一样迸溅满地，远远近近四散开来。周遭的随从见状全都跪了下去，伏首不敢出声。
陈夫人脸色稍变，端正交握于身前的手绞在一起，双唇紧抿。
数息之后，她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淡，出声道：“太子殿下好谋划……可我能活得比你母亲久，也并非空凭美貌或是性情讨喜。”
说着她微微扬起下颌，接着道：“殿下的警告我收到了。如今殿下为君我母子为臣，要杀要剐只管来便是，不必多言。”
这次沈书元没再因她的话而动怒。他垂眸扫了眼地上跪着的齐王，又望向陈夫人，片刻后收剑，转身离开。
出了春华宫，随侍正要请示是否回东宫，就听沈书元道：“……去请陆少师进宫，告诉他，孤找到一件比杀人更有意思的事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时下他应在春神庙，未必肯为公务奔劳……若他不愿意来，就将他绑来。”
沈书元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兴奋，随侍愣怔一下，才小心应下：“是。”
*
江巧回到住处时，钱敏已经回来了。她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什么，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
相识十余年，一看钱敏这幅样子，江巧就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进屋，直接往窗边一站，隔窗开口道：“怎么？好事成了？”
钱敏正出神，压根没看见江巧进院子。江巧冷不丁出声，把她吓了一哆嗦。
即便如此，她仍紧紧握住手里那东西，还顺势往怀里搂了搂。
转头见是江巧，钱敏又松了口气，扒着窗框起身，作势要打她：“你走路怎么没声……吓我一跳！”
江巧往后一退，躲开了她的动作，笑眯眯地问：“那是什么？定情信物？”
“什么定……胡说八道！”
出手打空后，钱敏退回原处，双手护着那东西，神秘道：“你先进来，我就告诉你。”
江巧摇头：“我才不想知道……如此遮遮掩掩，必然是那公子送你的东西。”
“……还真叫你猜对了。”
见江巧一脸笃定，钱敏也懒得再兜圈子。她张开手，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递到江巧面前：“你快瞧瞧，金的……真是金的！”
江巧定神一瞧，发现是一支雕着牡丹的金簪。
那牡丹约莫有江巧半个手心大，看着就分量不低，绝对值不少钱。
见江巧面露惊讶，钱敏又将金簪搂进手心，继续絮絮叨叨：“我知道这个很贵重，再三推让说不要。可岑公子说他愿意送我，不必我偿还……还说什么他的心意重，寻常物件抵不上他的心意……实在拗不过他，我就收了。”
实话讲，如此贵重之物，江巧也不敢收。但见钱敏已经收下，她只能应和道：“不要紧，收便收了，哪日不想要再还回去便是。金银又不像衣裳，穿过会旧。”
钱敏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以帮我戴上吗？我还是第一次见真的金簪。”
这话令江巧动容。她也不再多想，答应下来：“等我先洗手。”
金簪戴上，江巧如宋易之上回那般，拿了两面镜子给钱敏看她的发簪。
钱敏对着光看金簪上跃动的光点，赞叹不已：“真是好看，亮晶晶，比真花还好看。难怪要好多钱……我何时才能买得起这个？”
看她高兴，江巧也高兴，笑道：“难说。兴许明年的今日就买得起呢。”
这话钱敏不敢接：“哎呦那我不敢想……这辈子能买一支就满足了。”
江巧心想那也未必，命运有时候就是会做出人预料的事情。
但她没再说出口，只看向镜中的钱敏，稍稍端正了神色道：“那位公子……你喜欢他吗？”
“……喜欢？”
听得出来，钱敏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镜中的她皱起眉头，面露茫然：“如何才算喜欢？”
钱敏是从南方逃难到清水村的。她与她家中的男人在她十四岁时就住在了一起，两年后二人成婚圆房，成为夫妻。
严谨些讲，其实也不算成婚，毕竟他们并未到官府登记，只简单进行了一些成婚的仪式。
因此她并不知道什么算喜欢，只觉得到了年纪在一起过日子就行。
江巧也说不上来什么是喜欢。但她知道如何判断是否喜欢，于是道：“若今后你只能与他说话，只能与他相伴，不能再与其他任何一位男子有任何牵扯，你愿意吗？”
“……”
钱敏沉默了。
见她如此，江巧摆摆手：“罢了，如今问这个为时尚早，等你二人走到那一步再说。到那时，你定要先问问自己，再做决定。”
钱敏转过身，按下江巧手里的镜子，和她对视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在看到那支金簪之前，江巧对那位公子和钱敏是很看好的。可瞧见那支金簪后，她平白开始担心钱敏。
眼下见钱敏答应自己不贸然行事，她又放下心来，拍了拍钱敏的肩：“我去收拾院子……今夜你要是不出去，咱找些消遣好吗？”
方才被江巧问得发愣，再一听这话，钱敏又来了精神：“……行！”
江巧向她笑笑，起身出门，想将昨夜飞进院子里的炮仗残余收拾干净，夜里在院中点灯，找些事情做。
正在这时，透过半开的院门，她见一道雪白的身影独自站立，似是在等着什么。
心下一动，江巧拎着裙摆上前，将门拉开。
外面那人似乎并未做好见她的准备，乍得见她出现，他很明显地愣了一瞬。
江巧比他更诧异：“谢公子？”
第89章 商人
自打搬离宋易之的住处, 江巧再未与从前的友人往来。
她不知道谢逢春从何处得知了她新家的位置，因此茫然：“谢公子怎会在此？是有事问我吗？”
谢逢春往江巧身后看了眼，顾左右而言他：“许多日不曾见你, 为何迁居于这般偏僻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