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有些明白，夫君和哥哥之间的微妙差别了。
做夫君太过疏远，做哥哥不够亲密，但既是夫君，又是哥哥，才叫做两全其美。
上次梦境，他不敢多看、多想，现在转回目光后，他便放任自己，看得出神。
清凌的目光扫过崔昭的面容，仔细摹过她垂下的眉眼、贴近的双唇，尤其是她的眼神，带着喜欢、亲昵，亮着爱意。
她看梦中人，便如同在看自己。
她就是在看自己，用他从未见过的目光，莹莹望着他，然后抿唇哀求，要是他不应，她便要翻天了。
卿卿如玉，可怜可爱。
如果是他，他定然会同意，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没办法拒绝崔昭……
“不行。”
终于，磨茶的人开口回答，声音清越。
崔衍有些意外，他静静凝视片刻，更加不明白梦中的自己是如何同崔昭在一起的。
咚的一下，崔昭攥拳捶胸——自然是锤他的，她起身叉腰，站在他身后，罗裙被风一卷，大半堆在他肩头。
“我只是来告知你，不是要你点头同意。”
崔衍不必猜都知道，崔昭肯定是不会听话的，方才什么哥哥夫君的，也只是卖他个面子，他要是不同意，她就自己去做了。
果然，她当即回身，只是没走两步，便被他反手握住脚踝，止了去路。
冒着轻烟的热茶中，他放了两片小黄姜，而后指尖上移，探入裙中，不知握住了哪处，轻轻一带，崔昭便到了他身前。
“今日带你出来玩，是你老师点头同意的，可下水就过了，湖水阴寒，你才修养好身体，不能踩水。”
“不过——”
他仰头望向崔昭，看着金相玉质、安静出尘，可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他从容把她的脚放到腿上，攥住踝骨。
“实在忍不住想踏些什么，便朝哥哥来罢，我总是愿意替你分忧的。”
“你！”
崔昭双唇抿了又抿，气得颊下飞红，她飞快回头看了一眼，丰水和兰心竟自己推着小舟走了，如今都到了湖心，再追不上。
她转回头，怒目道：“崔衍，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这种人！”
梦中的自己垂眸拨茶，话语轻淡：“现在看出来也不晚。”
崔昭抿唇抽腿，但就算是不明缘由的崔衍，此时也能看出来，崔昭十分体虚，不过挣扎片刻，额角便已经沁出薄汗。
她有些气喘，而后真的踩了崔衍大腿一下，以作泄愤，只是显然没有用力，或者说，他就是想要这个。
崔衍低笑一声，握着她足踝的手摩挲片刻，而后才松开。
“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下江南，去游西湖，不比这个山野小泊有意思么？”
他抬手拉住她，轻轻示意，崔昭便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一手撑着他的腿，一手搭着方桌，面上带些倦色。
梦中的自己垂眸看去，抬手轻抚她的额头：“这就累了，我如何放心你去游湖？把这药茶喝了，暖暖身子。”
说着话，手却已经搭在她腰后，趁人起身取茶时，微微一勾，便将人揽到腿上。
好像他的腿才是她天生该坐的软凳。
崔昭也坐得熟练，她似乎有些困乏，喝过姜茶、打了个呵欠后，便歪头靠入他的怀中，有些恹恹。
他垂眸看她，抹去鬓边薄汗后，取出一块锦帕，搭在她眼前，遮住天光。
“困了吗？困了就睡吧，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崔衍望着这幕，缓缓清醒过来，他几乎可以肯定，崔昭受过伤。
他抬头望向四周，方才被那九个字喊得失神，脑中一片空白，以至于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原本应该在那处沙漠中的。
梦到中途忽然改换场景，这还是第一次。
为何会从黄沙变作绿湖，崔昭既然要去关外寻证据，那现在是寻到了，还是没有寻到？
崔衍定了定心神，忽然又想，崔昭愿意留在这里，愿意和他在一起，想必是事情已经全部了结。
不然，以她的脾性，就是爬也要爬到关外，绝不可能和他卿卿我我。
那么，一切了结后，他们就会像梦中这般吗？
崔昭摇头，但没有取下锦帕，她躺在他的臂弯，说：“倒是不困，只是有些疲乏，没想到受伤之后，身体会这么虚。”
他一时无言，而后忍不住蹙眉：“是我不好，如果当时再快一些，伤的应当是我。”
崔昭扬唇，因为遮着眼，视物不清，就抬手摸了摸，皙白的指尖划过下颌、越过鼻梁、擦过小痣，这才抵达他的眉心。
她把拧起的眉头揉开，将眼上锦帕取下，眼中带笑：“如果你都不算好，那世上就没有对我好的人了。
我这不是想让你放松些吗，太紧张我也不好。”
他垂眸：“没什么不好。”
崔昭躺在他的臂弯，腿搭在他膝头，轻松晃着，澄澈的目光落到他面上，笑吟吟看着，片刻后，像是发现什么，忽然又抬手碰到他唇边。
她扬眉，换了话题：“你是不是偷吃柚子了？”
“……”
崔衍无奈轻叹，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柚子，他微微侧首，唇瓣碰过她的指腹，“我看起来很像爱吃的人吗？”
崔昭却迟疑，咋舌道：“不好说。”
他听懂什么，神情微变，轻声道：“胡言。”
崔昭坐起身，忽然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起来：“谁让我鼻子好用，闻到了一阵柚子清香，胡不胡言的，我得仔细找找再说。”
梦中的自己有些意外：“……怎么找？”
崔昭跪坐在他腿上，探起身，竟轻轻啄了他的唇角，轻声道：“这么找。”
“……”
崔衍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动，面上似乎没有变化，可眼中点起一抹神采，如同沉寂山雪中，蓦然抽出的一抹绿芽。
她果真是愿意的。
他心中触动，梦中的自己更是，崔昭刚起身换气，他便已经追过去，口中隐隐显出一道艳色，似要将她吞吃殆尽。
气息流转，声音应和，梦中人如坠梦中，如失魂魄。
崔衍的目光紧紧落在崔昭面上，他又想起了那个哺药的夜晚，他知道这种近乎失神的感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像梦中这般？
心潮起伏中，他再次看向这处天地，细柳缠绕、枝叶交错，就像一个精心构造出的天地，仿佛如此便能与世事隔绝。
他极尽仔细地打量四周，想要寻出一个确切的证据，来证明现在是何年何月。
可看来看去，除了春日柳莺之外，再没有其他可以佐证时间的物件，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哪片湖泊。
渐渐的，他看得越仔细，周遭便越模糊，就连丰水和兰心，都停在湖心许久，如同一个墨点。
他立即回头，他和崔昭还在桌后，只是乌发散下，遮住两人面容，只留一点声响。
崔衍心神微动，抬腿上前，只是刚走两步，眼前一切便彻底模糊，一阵风过后，他从枕间醒来。
这是他第一次醒得如此自然，舒适。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已是天色大亮。
可崔衍没有去看，他抬手，望向自己的掌心，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正缠着一根月色发带，其上清香浅淡。
这是他昨晚束上去的，睡了一夜，松垮的绳结散开，此时便软软垂在指间。
他轻轻攥手，将发带握进掌中，抚摸间，开始回想昨夜的梦。
将那些旖旎逾矩的画面记在心间后，他便开始想，崔昭是怎么受的伤？
做梦至今，他已经隐隐察觉，梦中的一切，不论是除籍还是其他，似乎都是为了帮崔昭规避灾祸而生，在她出事之前，他必定会梦见什么。
昨晚忽然发梦，应当也和祸端有关。
而眼前的危机，他暂时只能想到胡元虎以及伏击这两件事。
崔衍在心中思忖，窗外又是一声鸟鸣，他回神起身，将发带缠进内衫，披上衣袍，洗漱后出了门。
他们昨日清晨到的郴州，夜间便擒了胡元虎的家人，如今不过第二日，但还是要快一些，今早回潭州，以免又遇上伏击。
时至清晨，张机打着呵欠出门，一眼就看到崔衍走向隔壁，那是崔昭的房间。
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拦下。
他低声道：“做什么，她明面还是你的妹妹吧，你这就去叩门了？”
崔衍目光一转，侧身越过他：“我只是去看看情况，怕她出事。”
张机跟上前：“哪有什么事？你说得冠冕堂皇，昨晚要不是我拦着，你竟然还想守在她房中，崔衍，这完全过了，你还把她当妹妹吗！”
崔衍脚步一顿，侧目看他：“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我妹妹。”
张机吐气，正要劝告，又听崔衍开口，声音安然平和。
“但人不必只有一种身份，哥哥和夫君，难道只能取其一，不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