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知道也好，她也有时间考量。
张机这么想着，余光瞥过崔衍，见他要开口，生怕这人又说出什么骇人的话，他立即上前半步，隔开他们。
“那个……”他从混乱的思绪，勉强找出一句话，“原来是在准备这些，都备好了吗？”
崔昭打了个呵欠，如常点头，转身背对崔衍，走向桌案：“备好了，现在就能去。”
张机停在门前，没有进去，算是给崔衍做表率：“那就走吧，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早些拿到证词，你们也好回程。”
“……”
崔衍侧目看了张机一眼，开口道，“忙了这么久，还是先去用早膳补神吧，不差这一刻。”
话音落下，崔昭正在桌边收拾针药，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在专心忙手上的事，总之她没有立即回答。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张机一顿，下意识看向崔衍，只见这人乌眸沉沉，视线凝成一点，紧紧望去，几乎要在崔昭的身上扎根。
张机不知道崔衍此时在想什么，可看着他缓缓抿起的唇角，自己竟也忍不住心跳加速，渗出一些薄汗。
可崔衍终究不是常人，在自己绞尽脑汁准备圆场时，他竟然还能再开口，语气平静。
“崔昭，吃还是不吃？”
听起来就像是寻常的哥哥关心妹妹，张机当即就反应过来，崔衍是想粉饰太平，在崔昭的态度明确之前，他先回了哥哥的位置。
崔衍的确是这么想的，没有挑明，一切就还有余地。
“啊，吃的！”
崔昭回头看来，手上动作不停，解释道，“方才在想用药的事，有些入神了，我们吃些面饼吧，这样也快些。”
崔衍的心始终悬着，但她回话了，便稍微安心一些。
张机看看两人，震撼褪去，涌上来的便是无尽的好奇，崔昭到底知不知道？看起来像是没听见。
谁都不敢下定论。
张机立即接话，不至于冷场：“你放心，以前就听你哥哥说过，你很爱吃面食，所以昨晚我特意吩咐过，今早就吃蛋饼。”
崔昭看过去，视线恰好跳过崔衍，望向张机，她有些意外：“张大哥费心了，记得这么清楚吗。”
崔衍：“……”
张机摆手：“你哥哥以前整日念经似的，我耳朵都听出茧了。”
崔昭还是没有看他，只是颔首：“多谢挂怀。”
张机一笑：“我们这里的饼子和京都不同，你多尝尝。”
崔衍：“……”
崔昭和张机一同向外走去，他自然也跟上。
正要走到崔昭身边时，她却忽然惊叹一声，似是对廊下的花有兴趣，便径直向前，打算转到张机身边。
恰巧这个时候，张机也有隔开他们的意思，也跟着转身，于是两人原地转了一圈，崔昭又回到崔衍身旁。
“……”
“……”
崔昭和张机对视一眼，彼此无言，又很快移开，崔昭还是走到廊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夏花，放入医箱中。
时至此时，两人已经可以笃定，崔昭即便没有全知，也必定听了一耳朵。
若是寻常对话，还能诡辩一二，可他们方才说得情真意切、不管不顾，话里话外都是哥哥妹妹，实在没有狡辩的余地。
崔衍看向崔昭，默了片刻，自己走到张机的另一边，和她隔开。
崔昭像是没发现一般，照常和张机闲谈，但抠着医箱背带的手越发加快，步伐也比往日快上几分。
到了桌边，张机请他们坐下，和许棠低语几句后，回头一看，讶异道：“很热吗？”
只见崔昭坐在一旁，低头吃饼，整个人几乎要埋到碗里，只露出上半张脸，湿濡的额发一眼可见。
她抬头，下意识摸了摸额角，还没开口，便有人递来一块手帕。
“郴州湿热，又是夏日，难免会出汗。”
他的声音倒是清凉，听得人燥热全退，只余一种嗖嗖的凉意。
崔昭顿了片刻，这才第一次看向他，但也只是一眼，一眼后，她笑道：“我带了手帕的。”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擦了擦汗，锦布晃动间，又隔开了他看去的视线。
“……”
他眼睫微动，敛眸收手，轻应一声后，将手帕放入袖中。
张机将一切纳入眼中，暗自摇头，他实在太了解崔衍了，这人并非良善之辈，绝不会委曲求全，最擅长以退为进。
果然，收回锦帕后，崔衍神情自然，又夹起半块蛋饼，打算递给崔昭。
但她同样也了解他，早在他抬手的同时，崔昭飞快瞟了一眼，立即张嘴，一口吃进碗中软饼，两颊鼓起，堪比秋季丰收的花栗鼠。
“咳咳、我、吃饱咳咳，了……”
崔衍：“……”
吃得太急，崔昭有些噎住，她抬手掩住双唇，侧身捶胸，准备把东西咽下。
她暗暗对天发誓，接下来半年都不会再吃蛋饼了！
正呛咳时，身后忽然覆来一道阴影，她正要转头，耳边便探来一只手，左手长指卡住她的下颌，右手则握着一块锦帕。
崔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硬咽，吐出来，你吃不了这么多。”
崔昭小时候噎住，他就是这么做的。
可她现在已经不小了，崔昭立即摆手，示意他松开，而后把东西尽数咽下，她刚抬头，水便已经到了唇边。
“……”
她低头看了片刻，还是就着崔衍的手，将茶水饮下，顺了口气。
她清嗓起身，道：“半块饼而已，我现在能吃下去。”
崔衍应了一声，握住手帕，不紧不慢擦着指间倾洒的水液，眼睫垂着，神情难辨。
张机看在眼里，忍不住舔唇。
他十分相信，今日若得不到崔昭一次回应，崔衍夜里就要上房顶了。
帮他不是，不帮他也不是，张机莫名焦急。
他起身道：“先缓口气，既然吃得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就去吧，我给你们引路。”
崔昭点了点头：“好。”
几人各怀心思，吃了一顿心不在焉的早膳后，便立即按计划行动。
-
掳来的人尽数安置在张机家的地室，将两人带到后，他便退出地室，等在门口，也算是避嫌。
崔昭二人走入时，胡元虎的家里人已经醒来，只是手足皆缚。
他们围在一处，目光警惕惊恐，胡元虎的哥哥站在最前面，挡住他们，神情并不强硬，他讪笑两声后，好声开口。
“不知我们与二位有何恩怨，要将我们一家老小带到这里？”
走了一路，崔昭已经整理好心绪，她面色稍淡，但也不算冷硬，她没有出声周旋，只是放下药箱，从中取出三瓶药罐，一一排开。
她道：“和你们没有恩怨，有恩怨的另有其人。”
几人互看一眼，女子立即反应过来，出声道：“二位大人，可是要找胡元虎？抓错人了！他前不久就离开了郴州，不知所踪，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只有胡元虎的哥哥，看着这几瓶药，目光微动。
崔昭抬眼，直接开口：“这里面，哪一瓶是你们口中的神仙水？”
她昨晚很久才睡，便是在研究这几瓶药罐，筛来选去，只剩最后这三瓶辨不出。
男子正要开口，崔昭又道：“这位娘子，由你来说吧，选出神仙水之后，剩下的两瓶就由你全部喝下。”
普通人家中，是不会常备毒药的，就连神仙水都可以用来泡浴，其余的更不可能有毒，但泡浴是一回事，全部喝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男子面色微变，看向妻子，却又不敢多言，只小心拉了拉她的衣袖，可女子抿唇片刻，心中也知道他们是被胡元虎连累，想了又想，遂指向左边。
“那一瓶就是神仙水。”
崔昭看了之后：“你确定？”
女子点头：“我确定，我也敢喝下另外两瓶。”
昨晚所见，这夫妻二人显然对胡元虎有分歧，这妇人怕是巴不得胡元虎身死，往后好取走他的银钱。
崔衍侧目看了崔昭一眼，先她一步，上前取过药瓶，走到妇人身前。
她倒是毫不心虚，径直饮下两个药瓶。
崔昭看着她，思忖片刻：“神仙水里主要加了什么，你知道吗，若是有答案——”
她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顿了片刻，还是回头看了崔衍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崔衍固然知道，可以趁这个机会让崔昭开口，正眼和他说话，可她一望过来，他便觉得没有必要。
让她开口的方式有很多，最不必以钱权胁迫。
在崔昭出声之前，他便已经解下荷包，递了过去。
她磨了磨指尖，低声道谢后，不必查看翻找，便熟练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她道：“若是有答案，这张银票便是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