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心中生疑，昨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在这紧要关头言语不合，难道是张机有什么问题？
秉着这样的想法，她没敢大动，立即矮身蹿到窗底，全神贯注，探耳去听。
此时崔衍二人正好走到长廊中段，张机情绪激动，一时忘了声量，吐出的词句便顺风传来，灌入崔昭的耳中。
“……带她长大……当妹妹看，而今却生出这种心思……你到底在想什么！”
轰隆一声，崔昭如遭雷劈，久久顿住，神思还没反应过来，便在晨风中听到那句话。
“张机，她会爱我的。”
一时间，如同清风拂叶，晨露坠花，这句语调寻常的话语，就这般自然而恬淡地进了崔昭的耳朵，润泽漫开。
仿佛意识到什么，她瞳孔一缩，几乎要把自己挤在窗下，不敢露头。
崔昭此时什么也没有想，她也没办法作反应，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碾入她的脑中，压出一片空白。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他们像是离开了几步，但声量实在不低，晨间又十分安静，窗外除了偶尔的鸟鸣外，便只有他们的声音。
“我是哥哥，为她探路……”
“是我自甘堕落，是我放浪下贱，无耻……”
“张机，那日在破庙中，我便彻底明悟了，我生来就是要爱崔昭的。”
……
字字句句，甚至每一个气口和音节，都像一层又一层的惊雷，排山倒海一般从她脑中席卷而过，轰隆一片，什么也不敢留下。
心跳过快、呼吸短滞、浑身上下蔓过一层难以形容的热意，就连扶墙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毫无力气，她蹲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
什么叫他生来就是要爱她的？
什么爱？哪种爱？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他是崔衍啊！
破庙又是什么意思？那日在破庙中发生了什么吗？
神思比狂风卷地还要乱，听到最后，崔昭已经是面无表情、魂飞天外。
张机没有倒地，她先躺了，整个人抻作长条躺在窗下，双眼无神，半开的轩窗外，她只能看清悠然而过的浮云。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人过于震惊，超出神思能负担的极限时，真的会停摆。
她不明白，崔衍怎么会忽然说出这句话。
他是哥哥，即便不是亲生，但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不论何时，崔衍都是她的哥哥，现在，他却想要哥哥之外的身份。
这件事根本毫无征兆，怎么会……
想到这里，崔昭顿了顿，又想起其他人的话语，好像是有人说过，他们相处太过，不似普通兄妹。
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容不得崔昭多想，两人的脚步声便已经逼近门外，叩响第一声门时，崔昭是打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再也不出现的。
可房中没有地缝，她也钻不进去。
她估算着崔衍的耐心，在快要告罄时，她也不得不蹿到桌边，硬着头皮面对。
而后便是一连串的事，崔昭刻意压下所有心绪，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桩桩件件处理好，直到现在，才终于能够细思。
崔昭无力坐下，杯盏从中脱手，她趴在桌上，眉眼间笼着一圈肉眼可见的乌云，整个人恹恹的，如同霜打的茄子。
若说晨间只觉得震惊和荒谬，那么经过一日沉淀后，她现在的心绪只会更加复杂。
崔衍和她，她和崔衍……这怎么可以呢。
更何况，她对崔衍，只有兄妹之情，吧。
时至今日，崔昭竟然也没办法完全肯定，毕竟她未曾对谁心动，无从比较，又怎么知道是不是？
张机那句“兄妹之情、男女之爱”的拷问，真该落到她身上！
还有崔衍的话，什么叫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这种话，光是听着就已经觉得沉重难担，他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来，比吃饭喝水还要寻常。
可实际并不是这样的，哪有什么命中注定，当初父母收养她，从不对外吐露她的身份，就是打定主意要把她当亲生孩子，可现在呢。
她和崔衍的相处，原来一开始就不正常，但她毫无所觉，甚至变本加厉，借着妹妹的特权，要他做了许多不似寻常兄妹的事。
譬如，和他约定永远留在崔府，譬如，她也不想他成亲，不想再走进另一个家。
她这算是……把父母真正亲生的孩子带上了歧路吗？
崔昭啊崔昭，你就是这样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吗！
崔昭忽然开始唾弃自己，原本还是趴着的，现在直接埋头，揪着乌发，发出一阵难捱的低吟。
她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无法处理，起身在房中踱步许久，直到窗外完全黑下来，也想不到装傻充愣之外的解法。
可她今日没能掩住神情，也忍不住和崔衍拉开距离，她有没有听见，崔衍和张机想必已经有了答案。
这层窗户纸，还没开始捅破，就已经被狂风卷开，露出彼此清晰的面容。
以后又要如何面对崔衍，如何面对崔家，如何面对父母。
正犯愁时，忽然有人叩响房门。
“崔娘子，郎君说你们不日便要启程，今晚权作接风和送行，所以备了些茶点，还请去院中享用。”
崔昭脑子乱作一团，想要推却，但这是为了接风和送行，不能不去。
挣扎片刻，她还是应下了。
但刚一开门，她便对上了另一双眼，盈着月光，目如点漆。
崔衍站在门前，视线缓缓笼下，声音如常：“走罢，正好事做完了，我也一起。”
崔昭看着他，有些纳罕，这人方才就在门口，竟然始终一言不发，难道是怕她听到声音后，出言推脱吗？
不愧是筛子。
走了几步，他回头，比她还会装傻充愣。
“不想去吗，妹妹。”
第110章 哥哥和兄长
崔昭一直都知道，崔衍至少有八百个心眼。
毕竟筛子不是白叫的。
以前见他琢磨别人，她还能幸灾乐祸，或者学上几手，但如今这股劲头使到自己身上，她便笑不出来了。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什么时候到门口的，会不会早就等在这里？可这算什么，守株待兔？
崔昭没有再想，她回身房门关上，背对着他：“当然要去，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关门。”
“看来你想好了。”
崔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明口吻、语调、声量全都和以前一样，他也没有特意说些不好的话，但她就是听出了区别。
到底变的是他的声音，还是自己的感知？
崔昭实在弄不清，她根本没喜欢过人，又怎么辨别这些细微的变化？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即便到现在，崔衍在她心中的位置仍旧不会改变，她以前怎么排列，现在依然如旧。
而且……
崔衍与夫君，她从没有把这两个身份联系在一处，一个无比熟悉，一个无比陌生，光是想一想，便觉得浑身不对劲。
她想，她对他，大概是没有男女之爱，只有兄妹之情的。
不论如何，崔昭都不想捅破窗户纸，她有多珍惜他们之间的情谊，她就有多想装聋作哑、装傻充愣。
反正都心照不宣了，那就索性不宣！
崔昭悄然吸气，转回身面对他，扬起一点笑：“夜间风大，兰心又不在，不关门的话，会有蚊虫飞进去的。”
两人一同前行，崔衍点了头，和她隔着往日的距离，约莫两拳，他道：“我就在对面，如果有蚊虫的话，可以叫我。”
崔昭两手在身前交握：“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知道，我不曾怕过这些，就不劳烦了。”
“劳烦？”崔衍沉吟一声，“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要说这些寒暄的话了？”
崔昭答得飞快：“这叫家风。”
崔衍侧目看去，只一眼，便顿住脚步。
崔昭也跟着停下，疑惑看他，但目光总不受控，看两眼便忍不住移开。
崔衍扫了一眼，抬起手，刚要探向她腰侧，崔昭便像被踩住尾巴一般，立即退了一步，而后莫名心虚地看向前方。
侍从正在前面引路，闻声看来，只是有些疑惑，但并不怪异。
崔昭纳罕，难道这又是可以的吗？
晃神间，崔衍已经熟练抓住她的肩膀，将人按住后，抬手将她胡乱缠绕的荷包、玉佩解开，叮当几声后，他收回手。
“下次再想事情，可以绞一绞帕子，就不要绕这些了，总是缠在一处，影响走路。”
这口吻赫然又是哥哥了。
她含糊应了一声，将荷包玉佩散开，两人又并肩前行。
崔昭是一个喜欢深思的人，这种思索是不受控的，崔衍刚说完这句话，她就忍不住顺着往下思索。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崔衍既是哥哥、又是夫君，岂不是左能管她，右也能管她，那她要是想喘口气，能躲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