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动作一顿，而后将碎冰裹着油纸，包进手帕，起身按着她的头顶，把冰袋敷在右颊，以此给她消炎止疼。
他垂眸，指尖拨了拨她额角的碎发：“胡说，哪里就要你代劳了。头偏一些，敷了才好消肿。”
崔昭还没动作，他就已经熟练地压着她的脑袋，将冰袋摊开。
她原本急得邪火丛生，可看到他的神情时，蓦然安静下来，仿佛那包冰袋镇到了心上，将心中的火压了下去。
崔昭歪着头，静了片刻，忽然问道：“崔衍，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吗？”
崔衍托着她的脑袋，不时移动冰袋。
他道：“以暗访的名义并无错处，但要追究也并非不可，我只知道这是可能被抓到的错漏，但回京后会如何，我也不知。”
崔昭抿唇：“那不就是前途未卜吗，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慌张。”
印象中，她好像从没见过崔衍失态的模样，不管发生什么意外，他永远都是沉着冷静的，能够静心找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办法，好好把事情解决。
崔衍站累了，索性坐到床边，另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轻巧一按，人便无法抗拒地后仰，正好倒在他腿上。
这样躺着，既容易消肿，她也不会晕乎乎看他了，而且，往后要常躺这里，她正好提前熟悉一下。
做完这些，他才回道：“怎么才算惊讶慌张？”
崔昭一顿，拨开冰袋：“就像这样，两眼一瞪，嘴唇颤抖，魂不守舍地开始胡说，反正不是你这样，毫无所觉，还有闲心给我消肿。”
崔衍眉头微挑：“这不是闲心，是正事，船上物资少、时间长，最好不要生病。”
他眼珠一转，指腹从她面上划过：“而且，你方才那样装得太浅显了，你慌张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动作。”
崔昭想要起身，但被他按着额头，只好作罢：“我慌张的时候不是这样吗？”
崔衍眸光微动，意有所指道：“你上次和孟子真在檐下躲雨，有说有笑，一抬头看到我的时候，那副心虚慌乱的样子，可不是这样的。”
他抚过崔昭的眼角、指腹压在唇上：“眼瞳收缩，喉口不自觉吞咽，唇角紧抿……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崔昭被他看得心虚，好像没事也成有事了。
她移开视线，看向舱顶，嘀咕道：“记这个做什么，我风光的时候你怎么不记？”
头刚转开，又立即被他拉了回去，直到她的眼瞳里只有他的倒影时，他才略略松手。
“既然你我之间已经说清楚，往后就不要再乱看了，和我说话，最好只看着我。”
“……”
崔昭右边压着冰袋，左边抵着他的手，当真是左右为难，想转头都转不了。
他这才继续：“谁说我不记得你风光的时候，风光、气人、安静、使坏，哪一样我都记得，说这种话，岂不是冤枉我？”
听了这话，崔昭没再转头，她看着崔衍，有些五味杂陈。
她以前说过，会一直陪着崔衍，可从小到大，崔衍又何尝不是一直陪着她呢，她同样也记得他的每一面。
崔昭难得安静，她看了半晌后，又道：“我不是要说表情的事，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样是不行的，人怎么能只会表达冷静呢？”
崔衍目光微顿，视线落到崔昭面上。
她躺在他膝头，脸上堆着一个冰袋，注视着他，两只手抬起细数。
“开心，悲伤，痛苦，震惊，发怒，都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情绪。
人身在世，皮囊装魂，有气就要泻出来，有水也要畅快地流，若是一直憋着，什么都深藏不放，总有一日会撑破的。”
就像停灵七日，他什么也不说，眼泪也不流，也是这副静冷的模样，可到了最后，竟是吐血昏迷，卧床几日。
崔昭知道，今日召回的事，崔衍心中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圣人之心难以揣测，他也不知道回京后会面对什么。
“情绪是一种宣泄，只慌张不行，可只会冷静也不好，静了只会内伤，时日长了，便要得病。”
她抬手，银环跟着衣袖一并下滑，露出手臂，温热的掌心忽然夹住崔衍的脸，她最后道：“崔衍，只有被很多石头压住的小跳蛙，才不会一惊一乍，只能一直保持冷静。”
掌中的肌肤细腻温凉，手感意外的好，这还是崔昭第一次夹到崔衍的脸，忍不住揉搓两下，将他安静的神情打散。
五官被搓来揉去，目光却始终深静，他看着崔昭，心中也颇为感慨。
他总觉得这十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回首，崔昭便已经抽条长高，成了一个不需要他时时看护、可以独立的人。
甚至还会和他说些道理，这么认真地看着他、开导他，言语间尽是关心。
实在是可怜又可爱。
只是这么几句话，他的心就已经软作一片，恨不得把它拆出，像推金一样，一点点延展铺平，然后将她包在其中，由她操持搏动。
她要叫他活，他便活，叫他死，他也心甘情愿。
他还算有些自知之明，张机说他是妖人，他其实也默认了，妖人哪有这么多心绪。
但崔昭说的也没错，只有她会这么在意他。
崔衍俯下身，抚过她的眼，崔昭下意识转头，但避无可避，于是细密的睫羽只好划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异样的痒意。
他轻声道：“崔昭，我是小跳蛙，那你是什么？”
崔昭挪开他的手，揉了揉被他弄痒的双目，只道：“哥哥是跳蛙，妹妹自然也是跳蛙，但我不希望我的哥哥是一只被压住的小跳蛙。”
她睁眼：“我希望你头上的石头能少一些。现在房中就我们，不管有什么情绪，你都悄悄发出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他俯得更低：“怎么发泄？”
崔昭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大概要先痛骂那些背后捅刀的人，把这个枕头当成他们，再来几个回旋踢——”
还没畅想好，唇便已经被封上。
这次崔衍没有探舌，只是在她的唇上舔一舔、抿一抿，像孩童第一次吃糖，舍不得多吃，又忍不住多吃。
逸出的喘.息飘到耳侧听得崔昭都红了耳朵。
这是第四次亲吻，他的技巧越发娴熟，但每一次，他都像是初吻一般，起伏的情绪从未减少，无尽痴迷，好像只是一个吻，便能将他送到云端。
人的欲.望是恒定的，这里少一些，那里就增多，崔昭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没有食欲、贪欲，只是全都聚到了这里。
她眸光微动，正要抬手时，忽然听到开门的声响，想要抱住他的手一反，立即将人推开，起身看去。
门口，丰水端着果脯，正一脸空白地看着他们，如遭雷劈一般，魂飞天外。
托盘中的瓷碟轻颤，他张口嗬了几声，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直到崔衍直起身，转头看来时，他才猛地回神。
“公公公子，果脯拿来了，你们先睡，我回去吃了，有事不叫我。”
丰水口不择言，早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颤颤巍巍进门，放下东西，又像游魂一般离开，临走前还没忘了关门。
他飘回隔壁，这里是崔衍的房间，一进门，整个人就瘫软在地。
虽然早就知道崔衍心思不纯，心中也做好了准备，可实际看到时，受到的震撼仍旧不亚于一个炸开的惊雷。
郴州到底有什么，两人去之前还是哥哥妹妹，回来就不同了，按这个速度，说不定过不久就要改口。
他顿了顿，忽然纠结起来，以后是要叫崔昭夫人，还是叫崔衍姑爷……
不对不对！
丰水立即起身，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马上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怎么面对家里人！还有崔衍，要是刚回去就被抓了，岂不是被棒打鸳鸯！
丰水急得在房里踱步，另一边的人却倒了回去。
崔昭原本就有些晕船，刚才猛地起身，差点没把自己晃晕。
崔衍已经锁好门，正要回来，便见崔昭抬手：“怎么锁门了，你的房间在另一边。”
他坐到床边，从善如流：“自然是留下来照顾你。”
崔昭方才被他蛊惑了，理智全抛，如今被丰水打断，整个人倒是冷静不少。
她往床角缩了几分，第一次认命：“就这么照顾吧，总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勾勾连连的东西，差点把我魂都吸了。”
崔衍觉得好笑，但也没再逼近，反倒转身去取果脯。
崔昭自己捂着冰袋，坐起身，靠着舱壁，有些担忧：“丰水看见了，怎么办，不会把他吓晕吧……”
“不会，他知道的。”
“知道什么？”
崔衍拿着东西回身，看着她的目光微动：“他早就知道，我对你是哪种心意。”
“什么！”
崔昭十分震惊，连带着右齿都痛了几分，可看着崔衍这平静的样子，又觉得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