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勉强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劝自己的。”
她搅着粥，只偶尔喝一口，两腿不时掂几下，频频回头看向院门，显然有些不耐和心急。
蒋中易轻叹一声，也放下勺子，很是感慨。
“从小你就喜欢这个哥哥，但我们都知道，他对你未必如此，当初你父母带你回京的时候，我们还怕你不习惯世家规矩，受人嘲笑，又怕他对你冷言冷语，让你伤心。”
他转头看去，头顶的朱栾树茂盛油绿，散着清香。
“你应当不知道，当年回京之前，子修他们还焦心了好几日，两个人吃不好、睡不好，忐忑了许久。”
这话引回崔昭的心思，她抬眼道：“为什么？”
蒋中易看她：“怕你和崔衍相处不来。
你们小时候那点别扭，在我们看来，其实是很清楚的。崔衍不喜欢你，你却很喜欢他，见了面，必定要出事。”
崔昭想起往事，原本也有些感慨，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凝。
她瞟了眼祠堂方向，有些心虚：“他现在还蛮喜欢我的，爹娘应该可以放心吧……”
“这是自然，他们泉下有知，必定高兴。”
蒋中易笑得开朗。
“以前我进京述职时，打听过你的消息，我还想，要是你在崔府待得不好，那就带你下江南，谁知道，一打听下来，崔衍竟是首屈一指的好哥哥。”
“这次回京更是，你晕船不适，他也事必躬亲，给你打水、送饭，一连照顾了十几日，连房门都没怎么出，说实在的，我对我妹妹都没这么细致。”
崔昭有些不敢笑了，她没接话，只是低头喝粥，含糊应声。
一旁的兰心听到这话，如遭雷劈，地也不扫了，她转头一看，丰水正在剥柚子，唇抿得极紧，额角都沁了薄汗。
蒋中易还在回忆往昔。
“人还是不能尽信传闻，你诸葛伯伯最了解他，总说他是个安静冷情的人物，我便对他有了固定印象，可接触下来，才发现他有一颗火热的心。”
崔昭：“……”
如果崔衍都算火热，那世间就再也没有冬日了。
她放下碗，生怕蒋中易又提起船上的事，那些事乍一看合理，可一旦细思，便要品出不对味来。
再好的兄妹，也不可能连房门都不怎么出。
恰是这时，丰水送来一个剥好的清柚，打断了两人对话。
崔昭道：“世伯，这是院里刚结的柚子，味道清甜，京都少有的，您一定要尝尝。”
蒋中易笑着接过，抬头看了一眼：“没记错的话，这棵树也有些年头了，好像是你出生那年，你哥哥亲手栽种的。”
丰水立即抬头看去，两眼圆睁，原来这棵树是这么来的吗！
崔昭不敢抬头，只强笑：“是。”
蒋中易是武将，出身不算好，识字不多，他搜肠刮肚，乐呵呵地找出一句酸词。
“就像那句诗云，什么庭有树，吾妹生之年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只是一个口误玩笑，但院中其余三人都听懂了、想歪了，于是神情各异，有人悲愤、有人颤抖，有人怀疑。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性情，崔昭真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蒋中易分明是来安慰她的，但每一句话都让崔昭心惊，为免他再说什么，她只好转了话题。
“说起来，也很久没见诸葛世伯了，他应该也没见过崔衍，怎么会最了解他？”
蒋中易掰开一瓣柚子，了然道：“老太君为人严厉，向来把磨难当饭吃，他们怕崔衍受了苦，大家都报喜不报忧，就想另外寻人关注他。
“当初诸葛从边关调走后，去了梁州，离京都不远，又时常和你爹娘传信，他们便让他照看一些。”
他伸手数道：“比如崔衍几岁换的牙、什么时候种的树、在族学里过得如何、和兄弟姊妹是否融洽、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诸如此类，都会传回边关。
所以，诸葛虽然没见过崔衍，但时时打听他的动向，传给你父母，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了。”
崔昭越听越熟悉，这不是崔衍对她做的事吗？
她看了丰水一眼，又收回目光，疑惑道：“他们时常通信？我倒是不知道这个。”
蒋中易摆手：“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还能记住有这个人就不错了，更何况这些都是大人的事，自是不会和你说的。”
一说到写信，崔昭就又想起那封不知名的信件。
当初回京之前，父亲母亲是收到两封信的，一封是崔老太君所写，但另一封至今不知是谁写的。
崔昭立即抬头，问道：“蒋伯，我父母时常传信的人，除了诸葛世伯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蒋中易回想许久，迟疑摇头：“不止他一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昭道：“当初，他们就是收到两封信后才决定回京的，其中一封有了源头，可另一封是谁写的、写的什么，至今不知。”
蒋中易蹙眉：“还有这事，不过，我确实听他提过写信的事，但是不是他写的就不知道了。”
崔昭琢磨片刻：“听闻诸葛世伯也在江南西道，伯伯回去后，能不能请他回信一封？”
蒋中易眉头仍旧拧起：“自然可以，但若当真是他写的，他必定不会同意你父母来京都。”
“为什么？”
蒋中易看她，犹豫许久，甚至还起身踱步，纠结之中，让丰水等人退避，这才又坐下。
“你也知道，你父母被调往关外，是为了避难，多年未归，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诸葛是他们在关内的眼线之一，当初约好了，局势好转便回，但那年正因为科考改制的事争斗，他怎么可能同意让你父母回京？”
崔昭目光微动，轻声道：“除非，猫腻就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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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全都停了，如今不是少卿、不是巡察使，只是崔衍了。”顾远芳斟了杯酒，啜饮下去，十分感慨。
日头西斜，艳光透过窗缝，落在崔衍眉眼间，打出一点冷色。
他抬眸道：“老师在外等我一日，费心了。”
原本用过午膳，他们就打算离开，可兴帝像是来了兴致，又留他们在宫中弈棋，直到傍晚才放人离开。
不过在宫中待了一日，崔衍面色好转许多，不再像早晨那样失魂了。
顾远芳摇头：“说到底，我也没能做什么，至少也得等你出来。
不过，停职也未必是坏事，你出仕以来，劳碌多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只是，等他回家之后，怕是要阖府震动了。
听到这里，崔衍眉头舒展，双肩都松弛下来，只要还能留在京都，守在崔昭身边，任何结果他都愿意接受。
顾远芳打量他的神色，很快明白过来，这个结果就是他要的。
他有些失笑：“回去之后，好好休息，给你祖母一些时间，她会想通其中的利害。”
停职对崔衍来说，其实是最不紧要的惩处，他的确是去查案的，而且手里有查访的证据，随时都能拿出来，意味着随时可以翻案。
那些人想要逼他拿出证据，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伪证，以假迫真，但作伪的人势必会断了仕途。
御史台的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未必有人肯冒风险，其中又有博弈，所以近来这段日子，会是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好好休息吧，崔衍。”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崔昭早就等在这里，崔衍坐在车中，静看了她一眼，这才拜别
顾远芳，掀帘下车。
门房见他回来，立即回去禀报，崔昭也迫不及待上前：“你终于回来了，事情如何？”
崔衍低眸看她，指尖微动，已经碰上她的袖角，她却清咳一声，双手抱臂。
“你这是被放回来，还是暂时回来？”
崔衍捻了捻指尖，缓声道：“被放回来的，圣人停了我的职务，以后就不是大人，只能做小人了。”
崔昭无言看他，但也放下心：“还能说些俏皮话，看来没什么大事。”
“当然还有大事。”崔衍俯身低眉，身形不由自主靠近，目光笼着她，“如今只有一件大事，我们什么时候去掷牌？”
崔昭立即左右看看，后退一步：“……我还没准备好。”
身前骤然一空，这下连衣角都碰不到了，崔衍很是遗憾，他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崔昭去祠堂，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手快。
他勾住她的腰佩，不让她再后退：“妹妹，你要准备到什么时候，哥哥老了，还有几年能等？”
“……”崔昭二次无言，“我觉得你还有不少时日。”
毕竟祸害遗千年，宽粉炖万世。
崔衍太了解她，轻易就看破她的担忧：“如果怕他们不同意，就不敢去掷牌的话，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比如？”
“比如今晚有人吃饭用筷子，那他们就同意，婚服定朱红，他们也同意，祠堂青烟直起，他们更加同意，你想要这些征兆，我可以说一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