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崔老太君第一反应竟然是荒谬。
她实在太了解崔衍，这人看着安静，默而不争，其实是这些孙辈中最轻慢、最狂悖、最自我、心思最深的那个。
他竟然会有心上人？
他难道不打算守着他那个妹妹了？
想到这里，心中率先涌上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微妙的古怪感，就像是突然有人告诉她，以后人都不吃饭了，全改成吃草。
崔老太君眉头微蹙：“你确定是他？”
平姑点头：“虽然他当时戴了一个面具，但不论是发簪、腰间的佩玉还是手上的指环，全是他的饰物，而且三郎身形独特，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崔老太君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这么多年，崔衍都没有中意的人，几次问起亲事，都被他用正当理由推开，怎么看都是一副无心嫁娶的模样。
她又问：“那他怀中人呢，可看到模样了？”
平姑摇头，语气遗憾：“没有，三郎精着呢，我刚看过去，他的手就放到人家女郎头上，手臂一抬、广袖一遮，我就看到一双绣鞋。”
她想了想：“不过绣面稠密，针脚清楚，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门第应当不差。”
崔老太君心思微沉，在心中思索。
崔衍这狗脾气，绝对不可能被美色蛊惑，对人一见钟情，若真有心上人，必定是他先前就认识的人。
崔衍上个月一直在江南，再往前算，便是崔昭身份有异的事，他都快忙成陀螺了，哪有心思去寻风月，难道还要往前？
“不对。”她开口，“依他的性情，如果真有心上人，早就招摇过市了，绝不会躲藏，更不可能一直瞒着家里，除非那个人的身份有古怪。”
平姑也恍然：“是啊，小时候有喜欢的东西，他一定要随身带着的……不会是谢、宋、陈、李这几家吧？”
京都世家中，这几家与皇室最为亲近，而崔氏祖训，是不许与皇家牵扯过多的，尤其不能结亲。
崔老太君摇头：“不会，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平姑想了想：“在我之后不久，金羽卫还在院中查探的时候，他就和六娘一起回来了，应当是一起回的。”
崔老太君心思稍放：“如果崔昭也在的话，那应当就不是心上人了，或许只是误会。”
她实在很难想象，崔衍会带着崔昭去见心上人，到时他一人面对两个女子，是伺候崔昭，还是伺候“心上人”？
不论怎么想，他都肯定会迁就崔昭。
这也是她一直头疼，久久没给崔衍定亲的原因之一。
平姑上前，低声道：“夫人，不论是真是假，都是好事，至少三郎愿意去接触其他人了，咱们今日寻他，不正好是为了这事吗？”
崔老太君抬眸看她：“你觉得他会愿意？”
平姑点头：“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崔老太君思忖片刻，轻叹：“那便如此，你也找机会问问崔昭，看能不能从她那里打听些什么。”
“是。”
-
夜上中天，房中灯火幽微。
“供词、黑水、印信。”
临睡前，崔昭不放心，又重新清点一遍，这才把东西全都藏回去。
方才听丰水说，潜入府内的贼人全都带了短匕，一看就不止是为了谋财，要是当时院里有人，说不准就要遇害。
要是她和崔衍没有出府，说不定今晚就要受袭。
虽然经此一事，府上加强了守卫，尤其是他们这方庭院，夜里几乎时时有人巡视，但崔昭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些孤证实在太重要，不能一直藏在房里，但也不能贸然交给其他人，她得寻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这么想着，崔昭又起身，悄声走到门边，刚推开一丝门缝——
“这么晚，去哪儿？”
崔昭一惊，立即转身看去。
外间长榻上，原本应该睡着兰心的地方，此时却躺着另一个长条人，因为身量太高，他的半截小腿都悬在榻外，乍一看还有些滑稽。
这个滑稽的长条人竟然是崔衍！
崔昭倒吸口气，下意识环视周遭，确认是自己房间后，惊道：“你怎么在这里，兰心呢？！”
崔衍坐起身，乌发垂下，衾被滑倒腰间，一双黑目在暗色中晃着光亮，直勾勾看着她，言简意赅道。
“我怕夜间又有人来突袭，便让她去偏房休息了，我在这里守着。”
他掀开被子，指了指手边的长匕，以及床头的弩机。
崔昭纳罕：“你是怎么和她说的？”
崔衍神色自然：“当然是直说，如果她不想睡偏房，也可以睡这里，我去睡内间的长榻，兰心是个明理的孩子，她立即就答应了。”
崔昭敢肯定，他们的对话肯定没有这么平和，也不知兰心听到了什么，有没有被震撼到……
崔衍复问：“你要去哪？”
崔昭看了看外面，小声道：“我准备重新换个地方藏证据。”
说完，她比了一个手势，崔衍顿时明白，她想藏到崔老太君的书房。
“所以，我打算今晚去看看，要是可以的话，就转移到那里。”
崔衍想了想：“倒是可以，但要藏也得明日再去，今晚肯定有不少人盯着你的动静，最好不要出门。”
“有几分道理。”崔昭又把门缝合拢，退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对大眼，片刻后，她又开了一道门缝：“今晚守卫森严，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事，要不你还是？”
崔衍看她，轻叹一声：“睡外间也不行吗？我只是不想你出事，没有别的意思。况且，就算出去，我也要守在门口的。”
他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只是一个纯然脆弱的兄长，受不了妹妹有一点波折。
他都这么说了，她难道还能赶他出去？
崔昭忍不住咋舌：“我发现了，以退为进是你的绝技。”
崔衍眉梢微扬：“难道保护妹妹也有错？”
“你睡这里吧。”崔昭不与他争论，一提到这些，她肯定是辩不过的，她指了指榻脚，“要不要给你垫个脚凳？”
“不用，去睡吧，我会守在这里的。”崔衍意有所指，“你也不用一晚检查三遍，有我在，那些东西不会丢的。”
崔衍的话向来有种魔力，只要他说过，就一定能做到。
崔昭安心大半：“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今晚看守的人多，暂时不用你操心。”
言罢，她抱出一床软被，放到榻尾，高度正好与长榻平齐。
她拍了拍：“用这个垫脚，晚上也好睡一些。”
崔衍坐在榻上，抬眼看她，她一动，他的视线便追随过去，胶黏在她身上。
崔昭起身，看他道：“今晚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就不用来了，我们房门离得近，有事也赶得及，待久了，容易让人起疑。”
崔衍眸光微动，声音轻淡：“不是说事不过三吗，昨晚、今夜都在，明日就不能再待一日吗？”
“你……”
“崔昭，明日傍晚，你我就要去祠堂接受父亲母亲的祝福了，如此欢欣的时刻，我没办法和你分开一夜。”
崔昭站在榻边，两手叉腰：“还没去呢，你就知道是祝福了？”
“他们总该疼一疼我的。”
引诱了妹妹，崔衍丝毫不羞愧，甚至还抬手揽住崔昭，抬眼看她：“你也一样，哥哥疼爱你这么多年，你就不能也疼我一次？”
他拉下崔昭的手腕，握在她身后，而后靠上去，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直挺的鼻子几乎要嵌入腹部，隔着细软的轻纱和锦缎，暖热的呼吸传来，竟然有些灼人，崔昭下意识绷紧脊背，小腹忍不住抽动一下。
房中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片刻后，一声轻响传来，咯咯两声，是牙齿碰上珠链的响动。
崔昭立即低头看去，那截红舌不紧不慢收回，只留下一粒轻磕的珍珠。
崔衍就像一阵春雨，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他们的距离就已经如此拉近。
“崔衍！”她小声怒喊，“你做什么！”
直到温热的体温传来，鼻尖馨香涌动，崔衍才终于停下，他抬起头，眼中有些微醺，话语却十分清醒。
“没忍住，吃了一些。”
“你……！”
崔衍实在太坦荡，崔昭一时想说他无耻，又怕被他当成夸奖，这人简直油盐不进！
崔衍闭目缓了缓，再睁眼时，又是清明一片，但他还是靠着崔昭的，他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
“哥哥任劳任怨、为父为母这么多年，也该到你报答的时候。”
这话戳中崔昭的心思，她一顿：“你想说什么？”
崔衍抬眼：“要是明日父母不同意，你也过不去心里那关，我们就私奔罢，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这样就不负他们，也不负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