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望向她，冰过的指尖掠过她的鬓发，开口道：“打了我，才会更气我。”
“崔昭，世间大多是俗人，能容忍三妻四妾，却不能容忍两个没有血缘的眷侣，看到鲜见之事，心中恐惧，便要找一个源头来发泄，你我之间，我必须是那个源头。”
“今日之事，就是要让祖母知道，一切罪责在我，与你无关，往后面对他人，同样如此。”
崔昭扬眉：“……要不然，我们还是慢慢来吧，免得你受千夫所指。”
“不用。”
他抬手，拉起崔昭，将人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从今往后，崔昭的专属坐垫，应当是这里，而不是那张坚硬的木凳。
他上前，下颌搭在崔昭肩上，说话像是在吹耳旁风：“只要这样，纵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又如何，庸人之言，不必理会。”
鼻尖扑来一阵馨香，是浅淡的茉莉味，崔衍嗅闻着，有些迷醉，但也只是凑近了些，没有再做什么。
或许是受到梦境的影响，他现在光是看到崔昭，就已经觉得十分满足。
活着的、温热的、跳动的，就算被他越缠越紧，她也只会自己吐出腹腔多余的气体，好让他能够更靠近一些。
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崔昭现在十分熟悉这种力道，甚至能配合。
她总觉得崔衍这段时间不太对劲，夜夜梦魇不说，整个人还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以前还能分开，现在就像是受创一般，神思皆散，好像家人、官位、仕途，全都被抛之脑后，只要他能待在这里。
旁人没有察觉，她却很清楚，和以前相比，崔衍有种若有似无的疯魔感，有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幻梦。
“……哥哥。”
崔昭两手夹起他的脸，把他仔细打量一遍：“你还好吗？最近为什么要喝助眠的药，是不是因为晚上没睡好？”
被捧住的人定定看她，碎发拂动，扫过那粒小痣，整个人反倒有种不真实感。
他启唇：“如果收到那封来信，证实当年的信件确实有蹊跷，你一定会去关外吗，能不能不去？”
崔昭疑惑：“既然有蹊跷，为什么不去？”
唇线起伏，双唇张开又闭拢，他还是出声：“边关路途遥远，变数太多，如果会有危及性命的事发生，你也要去吗？”
崔昭抬腿，像小时候那样坐到他怀里，点头：“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去。”
崔衍抬手，屈指刮过她的鼻头，轻声道：“是啊，你一定会去，就算抛下我，你也要去边关。”
但是，他要如何才能救下她呢。
她才满十六，还没见过多少春光，便要永远合眼了吗，这实在太不公平。
“午时要到了，想休息一会儿吗？”他轻声问。
崔昭摇头，蹙眉看他：“你又要睡？睡少不好，可睡多了更不好，要是困的话，我陪你去院外走走？”
崔衍抱着她，倒仰在榻上。
昨日换了房间格局，睡下时，看到的不再是梦中那般窒息的景象，到处悬挂着青绿的纱帐，和崔昭的房间很像。
他将人搂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脑袋，闭上了眼。
“陪我休息一会儿吧，要是觉得无聊，那就等我睡着了再走，不必叫醒我。”
崔昭轻叹一声，也正好点头，在他入睡时，她忍不住把上他的脉象，只摸出一点疲倦，除此之外，一切尚好。
可整日入睡的人，也会觉得疲倦吗？
崔昭不知道，只能学着他以前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她想，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
阖家团圆的时候，要是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又会有什么反应？
她在琢磨时，崔衍已经沉入梦境。
“睡得这么快？”
崔昭心中奇怪，又起身检查一番，可实在看不出异样，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去找余霜来看一看。
刚出门，便见七八个侍从走到院前，为首之人正是平姑。
她有些意外，丰水立即上前：“姑姑，怎么带这么多人来，是有什么大事吗？”
平姑抿唇，看了崔昭一眼：“老太君说，六娘并非家中亲生，与三郎也不是兄妹，再住一起容易惹人非议，也于礼不合，所以……
所以，让我带人来，为六娘收拾东西，搬到南苑去住。”
她上前道：“南苑已经收拾出来了，有什么要带去的，尽管吩咐他们。”
崔昭一时竟不意外，如果祖母什么都不做，她才觉得奇怪。
丰水左右看看：“姑姑，这怎么能行，娘子从小就在这里住，南苑离得远，她不习惯的。”
平姑抿唇，不敢再看崔昭，轻叹一声：“事已如此，说这些也没用了。
老太君还吩咐，这段时日禁足三郎，让他暂时不要出门了，好好反省停职一事，要你和院里人好好看着，走了一次，拿你们问话。”
她抬了手，让几个侍从进门，又看了崔昭一眼，摇头离开。
侍从们上前福身，低声道：“六娘子，还请吩咐，今日晚间，我们还要回去向老太君回话。”
崔昭蹙眉，也不愿为难他们：“你们回去和祖母说，搬家就不必了，我没什么要带的，但也不会离开这里。”
几个侍从面面相觑，声音更小：“六娘子，老太君还说，若您不愿，东西就不搬了，只管把您抬到南苑。”
崔昭扬眉，心中不服：“不搬，我亲自去和她理论！”
还没出门，便被几个侍女拖住，她们连声请求，见状，兰心也跟着上前，怒斥道：“做什么，怎敢对娘子拉拉扯扯！”
几人掰扯间，丰水立即转身回房，见崔衍熟睡，赶忙上前。
“公子，公子快醒醒！不好了，有人来棒打鸳鸯了！”
向来浅眠的人，现在却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颤动半分。
丰水惊诧，揉了揉眼，下意识探向他的鼻息……还好，是有气的。
“公子，醒醒啊！”
大声喊过，崔衍仍旧没有反应，丰水有些慌了，他管不得许多，先掐了崔衍人中，又直接上手摇晃，将崔衍的发簪都摇飞了，人还是没醒。
他两手颤抖，倒吸口气，又飞奔出门，大喊：“娘子，不好了，公子他睡死过去了！”
崔昭二话不说，挣脱几人，快步走回房中，先是探了脉搏，又翻了眼皮，明明一切无恙，人却怎么都叫不醒，她心中一沉，立即出门请医。
那几个侍从也吓飞了魂，回去禀报给崔老太君。
一时间，崔府忙乱，汇聚了好几个大夫，余霜为首。
几人诊断许久，讨论许久，得出的结论都是熟睡，至于叫不醒，只能归结为被梦魇住了。
崔昭站在一旁，眉头紧蹙：“又是梦……”
崔衍到底在做什么梦，不止让他精神恍惚，今日甚至被梦困住，醒不过来。
-
梦境中，一片昏黄。
自从上次梦到自己赴死，又重新踏入一片黄沙之后，崔衍的梦境便在这里停滞了许久。
不论入梦多少次，他始终站在此处，眼前是不停飞扬的沙土，视线完全被遮蔽，只能看到一轮高悬的烈日。
然而在这日头下，他却由衷觉得寒冷。
饕风卷过枯枝，发出一种如怨如泣的声响，像是有谁在呜咽，刮过的风如同锉刀一般，狠狠剔进骨肉。
在梦中，崔衍一般不会受环境影响，可此时此刻，他却感同身受，不是觉得寒冷难耐，而是因为这种呜咽，一听到，心口便像是被什么攥紧，酸痛难抑。
他凝眉，按住左胸，再次试探向前，他知道，他要找的答案就在风圈之外，可不论如何，都迈不出第一步。
不可否认，崔衍已经有些焦急了。
写祭文的梦境至今未除，他知道，崔昭必定有一个死劫在关外，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应劫。
如果在她离开之前，都还不能踏出一步，他只好把她强留下来。
这是最坏的打算，一旦做了，他们之间便再无可能。
崔衍并不想走到这一步，尽管心中酸痛不止，他仍旧咬着牙，试探着迈出步伐。
风声越来越急，从先前的呜咽，化作一种尖锐的悲鸣，极大的悲痛笼罩而来，竟然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和怆然。
终于，这次他踏出第一步。
眼前风沙交接，心口越发攥紧，崔衍闷哼一声，两手死死绞着衣襟，想要缓解越发沉重、酸楚的痛苦。
只是一步，便耗费了他所有力气，他不得不停下喘.息，再抬起头时，双眼发痒，有什么从眼中无意识滑落，坠在风沙中。
崔衍愣了片刻，他抬手触上面颊，抹过后，又低头看去。
指腹上擦开一道水痕，一捻便干。
那是一滴泪水。
从小到大，他从未落泪，即便是父母停灵之日，他也只是呆愣着，以吐血结尾，两眼始终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