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况如何，崔衍已经无心分辨，他的眼中只有崔昭。
那个神思机敏、时时带笑的人，此时却抿着唇，眉宇间尽是疲态，向来白皙的面颊上，溅满血色斑点，艳色不断从唇中溢出。
她不知守了多久，似乎已经太累了，但见到他来时，还是露出一个如常的笑。
【崔衍，你来了】
他看到她唇瓣开合，说的是他的名字，但随即而来的，是她呛咳出的血色。
崔衍平生第一次尝到心跳骤停的滋味。
头晕脑胀，耳边发出一阵暴鸣，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但喉口却像是被什么紧紧捏住，在滔天的茫然下，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他只能茫茫看着战况扭转，看着自己接住崔昭，眼瞳震颤，抱着她的手不住发抖。
他看到崔昭指向观音庙，说了什么，说着说着，她按着他的手，缓缓落下。
崔衍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一种世界将崩的尖锐清鸣，坚守许久的心神，在见到这一幕时，骤然崩溃。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梦，为什么要看见这一切，为什么上苍要这么对崔昭。
她只是想翻案，只是想做一些正确的事，她有什么错！
什么预知梦，都是假的！
悲风呼啸，痛到极致时，人是无法出声的，不论是他，还是梦中的崔衍。
他如同木偶一般，只是愣愣地抱着怀里人，坐在血海中，眼睫都不曾眨动一瞬。
在蒋中易等人赶到时，见到的便是面色平静、心如死灰的崔衍。
他谁也没看，只是抱起崔昭，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入庙中，跪在慈悲含笑的石像前，重重叩首。
【弟子愿以肉身做贡，恳请菩萨，救回崔昭】
他近乎失声，低哑到听不出声音，但崔衍还是看懂了。
可世上没有神佛，也没有奇迹，从白日等到暮间，不知叩首多少次，除了体温越来越冷之外，崔昭仍旧没有动静。
一时风起，黄沙漠漠。
崔衍终于不再叩首，他抱着崔昭起身，神色寂然，双目无光，他望向庙外。
不是在看张机等人，也不是虚无缥缈的一眼，目光定在某处，倒像是在看他，在他身后，那尊观音石像似乎也看了过来。
隔着一片飘渺的风沙，他和梦中的自己对上视线。
目光交汇时，眼前景象交叠，他竟然又看到了自己，但不是眼前这个心死的自己，而是穿着一身华贵大氅，站在段府门前的自己。
他身后跟着许多人，一举破开段府大门，冲入段家地室，救出了被困的崔昭。
解困后，她仍旧要去关外，可他不准，两人为此争执许久，直到某一日，崔昭偷溜离开，去往关外，取得证物，受袭身死。
她与陈璋会面，他闻讯赶来，阻止了两人的亲事，而后陪她去往关外，仍旧意外受袭，崔昭身死。
随后，便是她与孟子真一同赶到关外，受袭奔逃，仍旧避不开身死的结局。
一幕幕、一次次，每一次的结尾，都停留在这个小城中，停在她亡故的时刻，以他的到来作为终结。
以往做过的梦，都在这一刻汇聚，凝结在眼中。
一时间，仿佛无数个自己回眸，以一种寂灭的目光，安静看来。
一声鹰鸣后，梦中的自己收回视线，他抱着崔昭，站在庙前，望向天际。
烟笼半城，云聚如纱，一切自然变换，不会因为谁的亡故而停下。
可他会。
他道：“证物藏在庙里的香炉中，想要的话，就去取罢。”
风沙中，他抱着崔昭，走到城外水边，仔细帮她清理，而后取下身上的玉饰，将她与自己彻底缠在一起。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低头吻上崔昭，那是一个极其细致的吻，尽管她已经不会回应，他还是将残血都舔了出来。
“这样就干净了。”他抵着她的额心，低声道，“不要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落，他抱着她倒入罗朴江中。
“崔衍！”
张机等人心头一震，立即冲上去。
水声不断，崔衍站在原地，佝偻着身形，许久未动。
……
这一次，崔衍睡在梦中，两日未醒。
大夫们全都住在崔府，轮番上前问诊，可不论如何，就是没办法把他叫醒。
丰水双眼含泪，不停进出，端来米粥和清水，崔昭则凝神喂食，她足够有耐心，才能送进去不少水米。
第二日时，崔衍开始周身发热，丰水进出更加频繁，一群大夫围着，给他降温除热，免得烧傻。
阖府急切，崔恒等人甚至信了偏方，准备去请些神婆、萨满来除邪。
第三日一早，正是中秋，坊市处处悬着灯笼，只有崔府没有半点过节迹象。
崔恒刚要出门寻神婆，侍从便飞奔而来，欣喜道：“大爷、三爷，三郎君醒了、他醒了！”
崔恒喜出望外：“当真？！”
“丰水喊的，千真万确！”
他们也顾不得许多，立即去往崔衍院中，一进门，就见到崔老太君等人站在门前。
崔恒道：“母亲，怎么不进……”
去到崔衍门口，看着房中景象，他两眼睁大，一时噤声。
房中，青碧的垂纱下，晨曦分束，有两人紧紧相拥。
第130章 梦醒
恍惚间，崔衍仿佛也落了水。
他看到张机一行人跃入水中，向他们游来，而后一番动静，将他和崔昭救了出去。
浑浑噩噩间，他只知道抱着怀中人。
是郑嘉年抓住他，大喊着“为崔昭送葬”五个字，这才唤回了他的一缕神智。
崔昭……崔昭……
冰冷的指尖微动，他睁开双目，望向青绿的帷帐，眼中有一种干涸的灼痛，眨了眨眼，什么都流不出来。
一时间，他甚至分不出这是梦里还是梦外。
房门被人推开，有脚步声靠近，走动间，环佩琳琅。
他立即转头看去，只见崔昭穿着一身青绿的衫裙，抬着一个托盘，正嘀咕着走来。
和他四目相对时，她双眼一亮，忙不迭走到窗边，对外道：“丰水，快去叫大夫，崔衍醒了！”
声音清亮，如枝上燕，又带着独特的语调，喊崔衍二字时十分不同。
她带着笑，端着托盘，笃笃几声就奔到床边，探头看他：“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就要有人来给你跳大神了！”
崔衍目不转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昭放下托盘，盘上装着米粥和清水，她轻巧坐上床沿，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嘀咕一声“好重”后，这才开口。
“怎么不说话？”
她挥了挥手，崔衍的眼珠没有转动半分，仍旧死死盯着她的面容。
“崔衍？”
她又喊了一声，觉得不对，伸手探上他的眼皮，还没细看，便被他猛地攥住。
五指箍着她的手腕，乌黑的眼珠紧盯着她，还没开口，他便立即起身，侧首掩唇呛咳，几点血色从指缝溢出。
崔昭大惊：“怎么咳血了！我去给你叫人！”
她刚起身，却因为手腕被攥住，又跌坐回去，即便还在呛咳，但抓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反而越发收紧，如同铁爪。
他咳嗽着，抬眸看向她，眉峰聚如栾山，眼中聚着一点呛咳出的薄雾。
尽管没有开口，意思却很明显。
崔昭无奈，只能任他拉着，单手取出手帕给他，拍着他的后背顺气，等他缓过后，又端过那碗清水。
“喝些漱漱口。”
崔衍没有接，躺了太久，有些无力，他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攥着她，摇头缓了片刻，这才开口。
“崔昭。”
他叫她，烧了太久的喉舌变得沙哑，声音有些滞涩。
崔昭放下水碗，蹲在床前，抬眸看他。
他问：“这几日睡得好吗。”
崔昭眉头微动，看着他的目光变了又变，有些意外。
他低眸看她，散下的乌发几乎要将她笼罩，她只能看到他苍白的面色，以及唇上那一点朱砂般的艳色。
她注视片刻，摇头：“不太好，你这两天一直不醒，我晚上怎么睡得着。”
“嗯。”他低应一声，撑床的手抬起，屈指拂过她的鼻尖，“是哥哥不好。”
他揽着她，将人提抱起来，手一点点缠上她温热的腰，下颌也搭在她的肩头，轻声开口，说着以前才会说的话。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好好长大。”
他的手逐渐收紧，下颌也蹭着靠近，崔昭有些发痒，但她忍住了，耳边的传来轻浅的嗅闻声，呼吸拂过，他的唇瓣几乎要吻上她的侧颈时，他才停下。
如同振翅许久的乌鸟，终于疲惫而安心地停留在属于他的枝头。
“我睡了两日么？吃过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