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黄的色泽扬起，如同晨曦朝霞，崔衍没有伸手接，而是微微侧头，它们便一并坠在他身上。
黄的在肩头，粉的正好挂在梅簪上，欲落不落地，遮了他大半张脸。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崔昭看去，两眼圆睁，片刻后，粉衣下响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嗅闻声。
“——崔衍！”
小衣覆面，露出左半边脸，他直勾勾看着崔昭，眼中氲起一点雾气，那根细长的系带横过鼻梁，正好遮住那粒小痣，半垂在扬起的唇畔。
他探出红舌，正要卷过系带，便被飞奔来的崔昭拦住。
她一手捂住他的唇，另一手扯下小衣，竟道：“你知不知羞！”
要是和崔昭讲理，说一句，她有一百句等着，但要是和她谈情，说一百句，她能憋出一句就算厉害了。
“确实不知。”崔衍实话实说。
他方才这样，只是想把崔昭引过来，就像唤猫的时候，只开口，它不会理你，总要用些猫感兴趣的东西勾引。
猫一过来，就可以——
“啊！”崔昭惊呼一声，只觉得掌心有一点湿濡，她立即收手，退了两步，震惊道，“崔衍，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以前总觉得他食欲寡淡，谁能想到，这蓬勃的食欲挪到她身上来了！
崔衍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我也该重新认识自己了。”
方才那个举动，确实是无心之过，这么想了，便这么做了，他也不知道往后还会做些什么。
要不今晚还是分床？
还是不了，分床了如何睡得着。
他认真思索着，顺手接过两件小衣，碰了碰崔昭竖起的眉头，这才转身走到盆边，打水浸衣。
“骑马几日，你也累了，休息一会儿罢，待会儿他们就送水上来，沐浴后就能安心睡好觉了。”
他顿了顿，又从容加了一句：“在哥哥怀里，万事可安。”
崔昭：“……”
她以后要好好习惯多了层身份的崔衍了。
没有听到崔昭的回头，他转过头来，下颌微扬：“对吗？”
“对对对。”崔昭坐在桌边，双手托腮，附和道，“哥哥的怀抱是天、是地，一躺进去，就像回到最温暖的地方。”
崔衍心中愉悦：“是啊，今晚就能回来了。”
崔昭支颐看了半晌，有些意外，崔衍竟然什么都没做，倒是真的在认真浆洗，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对妹妹好的哥哥。
去边关的事，出发前已经和顾远芳说过，他原本是不同意崔昭独行的，知晓崔衍跟着后，便松了口。
这几日赶路倒是顺利，她和崔衍都十分谨慎，几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一日，两人目标小，好掩藏，也无人知晓他们的踪迹。
等过几日，他们进了陇西道，便有顾远芳安排的一队人马随行，和他们一同入关。
途中应该会有波折，但若是顺利归来，了结翻案的事，她和崔衍要如何呢？
成亲吗？
崔衍看起来，好像恨不得今天就拜堂……
想到这里，托腮的手默默上移，盖在有些发热的面上，只露出一双眨动的眼。
说起来，她之前觉得成亲麻烦，一来不想离开崔衍，二来，总觉得再融入一个家庭十分麻烦，那些人到底不是她的亲人。
但和崔衍成亲，往后岂不是祖母还是祖母、叔伯还是叔伯，甚至爹娘还是爹娘。
这么一看，天底下最登对的，不就是没有血缘的兄妹吗？
想到崔衍以前说的“天作之合、命定良缘”，她先前觉得奇怪，现在竟然回味出几分道理。
正思索时，房门忽然被叩响，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二位客官，热水已经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崔昭看了崔衍一眼，心想，反正以后都要成亲，现在又何必拘谨，松弛些、随心些不好吗？
她上前开门，侧身道：“劳烦了。”
小厮应了一声，带了几人进门，装好浴桶后又退出。
她关门回身，就对上崔衍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开口：“我以为你会让我出去。”
崔衍不知道，在他洗衣服的时候，崔昭已经完全想开。
她摆摆手：“你我又不是才认识，抛开其他身份，你还是我哥哥呢，隔着一个屏风，能见到什么。”
要是再扭捏，她就真是澡也洗不好、觉也睡不着了，她都不是她了。
崔昭扬眉，三两步走到屏风后，又探出一个脑袋，自然问道：“我先洗？”
晃眼间，仿佛又见到了往日那个不拘一格、坦坦荡荡的崔昭。
他点头：“你先用。”
崔昭又缩回去，屏风另一侧没有点灯，确实没有虚影，但有声音。
离得太近，他甚至能分辨出来，她何时解开衣袍、褪下裙装，何时挽起碎发，何时入水，入水后，她舒爽地喟叹一声，撩出水声。
屏风两侧，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一边欢快，一边宁静，崔衍将洗好的衣衫挂起，便静坐在桌边，背对屏风。
水声不断，雾气蒸腾，馨香笼罩，还有崔昭不时的哼唱声。
她好像真的全无防备，是不在意，还是只把他当哥哥看？
崔衍想不明白，还未深思，注意力便被水声吸引过去，滴滴答答的，四处流溢，和他沐浴时全然不同。
他忍不住分辨她现在在做什么，或许趴在浴桶边，或许在拨弄水花。
听到这些声音，他忽然想起那个几乎被封存的梦境。
梦里也是这样丰盈的水声，她就仰躺在榻上，视线迷离，如同一捧掬不拢、团不尽的水，几乎要溃散，但还是滋.润着他。
崔衍指尖合拢，目光微动。
“崔衍！”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立即唤回他的神智。
他回头，见到盘着发，浑身冒着热意的崔昭，她刚沐浴出来，脖颈处的水雾还没擦拭干净，衣襟紧贴，勾出一点锁骨轮廓。
她弯身看他：“怎么在发呆？”
一双似猫的眼十分灵动，正微微转着，打量他的神色，整个人白里透红，目如琉璃，唇如蜜果，带着一点光泽，惹人采撷。
对于崔昭，他总是吃不够的。
崔衍目光下压片刻，唇瓣轻抿，又抬眼看她：“在想些事，洗好了？”
崔昭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湿热的香风：“再换一桶水吗？”
“……不用，夜深了，不打扰他们。”
“好吧。”崔昭答应得十分干脆，“我就知道，所以我没泡太久，水还是很干净的，热度也够，你快去吧。”
崔衍侧目看去，只见她滚上重新铺好的床榻，趴在床沿，头朝下，正用棉布擦拭颈后沾湿的碎发。
头如折鹤低垂，露出小半后背，两腿抬起，在身后没有节律地晃着，那两截玉白，合该在他手中。
崔衍静静看着，有些入迷，起身走过去时，崔昭抬头看他，疑惑道：“不去吗？”
“……去。”
崔衍敛眸转身，去到另一片有她生息的水源。
屏风遮掩着一切，他可以肆意沉迷在这片温热中，想来九天玉池也不过如此了。
但他不打算在玉池中待太久，沐浴净身过后，便该见玄女了。
崔昭还在擦着颈后湿发，视线中闯入一片衣角，她正要抬头，手中巾帕便被他接过，脑袋也被按着，没办法去看他的神色。
“我来罢。”
“哦。”
崔昭也乐得清闲，便趴在床边，手垂下床沿，搅着垂下的流苏丝绦，两条腿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崔衍擦着头发的手，渐渐从后移到前，一手掌住她的脖颈，一手轻柔擦拭。
忽然间，颈后落下两片温热。
崔昭顿时僵住，她能感觉出来，那是崔衍的唇。
发丝干了八成，余下的两分湿.意泛着潮气，熏陶在崔衍的面上。
两个沐浴的人，都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单衣，崔昭能感受到他靠近的体温，她想了想，忽然转过身面对他。
直到这时，她才看到他动.情的神态。
眸光闪动在睫羽下，颊下飞红，整个人堪比当初醉酒，一副迷醉的模样。
崔衍似是没想到，有些意外她会翻身，他抬手挡住她直愣愣的目光。
“哥哥现在不好看，还是不要瞧了。”
“谁说的。”崔昭不停眨眼，睫毛刮过他的掌心，一阵细痒。
“崔衍，我好像没有说过，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看，现在这种风情，更是不同。”
她刚才眼睛都看直了。
再不愿意，她也得承认，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很喜欢崔衍那副冷冰冰、不咸不淡的样子。
如今染上一分酡红，竟别有风情。
她扒下他的手，坐起身，和他四目相对时，带着一点笑，捧着他的脸啄了一口。
她小声道：“崔衍，偷偷告诉你，当初春猎的时候，你们骑马的几个人之中，有一个人的背影，我见了就喜欢，你知道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