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离开，至少得躲过今晚。
城门处的游旅与商队纷纷掉头，街上摊贩神色匆匆，一并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混乱之中，他们两人也不算突兀。
崔衍紧紧攥着崔昭，正陷入沉思，崔昭看他一眼，正要开口，便见不远处有人小心招手。
仔细看去，正是她幼时的友人秦然。
她拐了崔衍一下，示意他看过去，崔衍也回神，望了一眼后，两人还是走了过去。
秦然摆摆手，立即道：“不是叙旧的时候，你们再站在城门那里，指定又要被人看见，先去我家！”
崔昭顿了片刻，拉着崔衍跟了上去，
昨晚与那些人对峙时，她只见到放火人的背影，但现在再见到秦然，她可以笃定，昨晚那道身影是他，是他放的火，也是他大喊的“出人命”。
如果不是他，她和崔衍怕是要被围剿在城外。
鉴于此，崔昭还是决定相信秦然，跟着他进了家门。
秦然的家在一片拥挤的民居中，看起来毫不起眼，家中也只有他一人，忽然带客回来，他立即粗糙整理一遍，这才请两人坐下。
刚落座，他便拧起眉头：“你们昨晚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崔昭道：“我们原本想在今日离城，不过……”
她指了指天色，没有再说。
秦然还是个年轻人，并不知道其中缘由，眉间也带着愁色：“没办法，这里天气多变，时有沙暴，你们被拦下来也好，要是今天出城了，现在肯定困在沙洲，生死难分。”
他给两人倒了酥奶，又道：“那伙人肯定还会寻你们，客栈不能住了，今晚就在我家休息吧，有一间客房的。
对了，昨天你们落下一个钱袋，我原本追过去，想还给你们，但是……”
他没有再说，只把钱袋推到崔昭面前。
“多谢。”
秦然拢袖一笑：“谢什么，小时候你们对我家多有照拂，我也受过你的恩惠，这些我都记得的。”
原来他昨晚跟上来，是为了送钱袋，秦然没有提起放火的事，崔昭便也不再
两人都没有提起昨晚放火的事，崔昭抿唇接过，看向崔衍：“也好，今晚住在这里，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还来得及。”
她伸手握住崔衍冰冷的手，又将温热的杯盏推过去。
秦然欲言又止：“怕是不行，你们不知道，今早城主下令，封城三日，只是因为沙暴要来了，不得不放人进城，这才开到暮间。
先前我还不知道缘由，现在看到你们，大抵就明白了。”
崔昭一顿，但也不意外，要想瓮中捉鳖，怎么能不封城？
她侧目看去，崔衍从闭城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不知在思索什么，面色清寒，指尖不停摩挲。
秦然轻叹一声：“追你们的那些人，是半月前来的，和城主关系不错，一来就是座上宾，城里连修葺观音庙的钱都有了，肯定是他们送的，这城门十有八九不会开了。”
崔昭思索许久，又道：“我记得以前有不少出城的小路，现在还有吗？”
“基本没了。”秦然顿了顿，又抬起头，想起什么，“不对，前不久新辟了一条。”
他站起身，指向东边：“先前城主得了银钱，买了不少石料，准备重新修葺城外的观音庙，为了方便运送，特地凿了一条道出来。
那里虽然有人看守，但并不周密，你们要是想出城，明早可以走那里。”
“……”崔衍轻闭双眼，五指屈起。
似乎又走入了梦中的死局，不论如何、不论如何筹谋，他们最后总是要到那里去的，总是要见到那座饱经风霜的庙宇。
他和崔昭不离开交河，便会被困死在城中，若是离开交河，去往其他城池，同样有人等着他们。
调转回头，去安西镇城，不与蒋中易等人汇合，便要被围堵在城中，与蒋中易等人汇合，便是以少敌多、拼死鏖战。
唯一的解法，便是安西都护插手，拦下他们，旧党人手再多，也拼不过一方驻军。
他们去了都护府，见到了张之远，他也认出来他和崔昭，面对他们送上的“名头”，他有上百种办法抓住他们，可他没有。
或许只是在犹豫，但他和崔昭根本等不到他想清的一刻。
他以为，交河空虚，只要能够趁机赶回来，从交河出城，便能搏得一线生机。
原本，他们是有这一线生机。
现在不是梦中，他既没有第二次机会，也不可能再重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下崔昭……
夜间，他与秦然同宿一室，两人各睡一张卧榻，另一边酣眠时，他却怎么都睡不着，忽而起身，临窗望去。
窗外漆黑一片，月色与星光俱都隐没在风中，卷起的黄沙撞上枝叶，簌簌作响。
两三年前，这些黄沙都被挡在城外，只有些许风声入城，但近年来庙宇失修，原本巧妙的平衡隐约打破，黄沙便也跟着入城，只是不算多。
沙沙声中，秦然嘟囔一声，卷被翻身，忽然见到窗边那道身影，整个人悚然一惊。
“崔、崔郎君？”秦然坐起身，讶异道，“怎么站在那里，是要关窗吗？”
片刻后，崔衍终于开口：“追杀我们的那些人，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侧过身，看不清神情，但身影轮廓摹在暗色中，隐约而孤绝。
秦然不明所以，迟疑道：“就在城主府对面，那是他用来宴客的地方。”
“城主府在哪？”
秦然摸头，说了方位和特征，但声音越说越小，他意识到什么，立即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崔衍没有回答，只道：“多谢。”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后，便回身取过斗篷，提起弓弩，腰间插着两把匕首，一长一短，一看就知道要做什么。
秦然顾不得穿鞋，立即下床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不明显吗？”崔衍侧目看他，反问道。
秦然倒吸口气，挡在门口：“冷静一些，明日就能出城了，又何必做些多余的事？”
崔衍上前：“如果明日出不了城呢，到时他们里应外合，我们就是瓮中鳖。”
秦然不解：“怎么会出不去？路就在那里。”
崔衍抬眸，看向阴翳的天色，轻声道：“之前我也以为，路就在那里，怎么会出不去，可我们现在的确被困在城中。”
今日入城，他不敢保证无人看见，只是起了沙暴，所以他可以笃定无人出城送信。
可明日呢，沙暴一停，见到他们的人，一定会率先出城送信，余下的人也会开始全城搜捕，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他们出城了还好，若是因为种种原因，仍旧出不了城，那便是里应外合，插翅难逃。
崔衍道：“总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我却不这么以为，天要绝人，便再无路可退。”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打算放弃，在死亡真正来临之前，他会尽力做好一切能做的事，竭力为崔昭铺出一条生路。
今晚除掉城中人，截断信源，崔昭便至少还有两日可活。
两日时间，足够赌张之远入局。
他留下的那张纸条，只要张之远看过，便不可能再作壁上观。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一切的一切，都只需要一点时间。
“请让开。”
他吐字冰冷，掌心按在秦然肩头，只一拨，便将人推到旁侧。
他提起门闩，砰然一声，房门当即被风沙吹开，崔衍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走入夜色。
秦然怔怔看着，既不敢上前阻拦，也不敢叫醒崔昭，便只能颤巍巍点起灯，在房中急躁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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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决定理智吗，不理智吗，对往后局势有何助益，那些人真的发现他们了吗？
诸如种种，崔衍已经无心分辨。
他只知道现在不做，崔昭明日未必能活。
城中风冷，卷带细沙，扑在面上有些刺痛，街道上并无一人，但有不少店铺悬着风灯，叮铃铃转着，在这般夜色中，似是招魂。
城主府就在城东，最繁华的一片，走到巷口，一眼看去，最为明亮的那座便是。
今晚风紧，夜色漠漠，对面的宅邸前，早已无人看守。
崔衍不知道他们原本有多少人，留下的又有多少人，但他能够顺利翻墙潜入，便足以见这座大宅的空虚。
沙沙声中，两人提着风灯，从廊下走过，难以察觉的机括声响起，而后叮然一声，弓箭穿过二人掌心，狠狠钉入墙中，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僵直倒下。
今晚的风，是对箭矢最好的加持。
他缓步上前，抽回短箭，借着火光看了片刻，预估之后，又重新装回弓弩。
黑水毒不多，该省着点用，他起身，旋踵间踩灭火光，继续潜伏向前。
两人、四人、六人……十人，弩箭用尽，箭矢上的毒液也再无效用，巡视十人尽殁，他这才抽出短匕潜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