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家庭原因已经构不成威胁，法律上都强调人死债消，更别提孙停蔚一项没从孙家继承，何故要背负起三十年前的孽债？
离开上海前，胡立鑫去了趟君澜，果然在楼下大厅蹲到桑静池，她刚从秋季研修班课程下来。
“好久不见，一块儿喝杯。”胡立鑫指指隔壁的咖啡厅。
桑静池跟上他，两人在沙发坐下，点了两杯果汁。
两年没见，各自都成熟了些许，但相处的感觉还是没变。
胡立鑫打量了几眼，提着笑，“你还是跟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一样，笑容吝啬。”
桑静池动了动唇，“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哪壶不开提哪壶，胡立鑫摇头一笑，“你要能和阿蔚一块儿来贺喜，那我这婚结得死而无憾了。”
桑静池没理会，问他，“找我什么事？”
“没事儿我就不能找你叙叙旧？”胡立鑫端起果汁喝了口，“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猜的出。”
她垂下头，没有接话，落在胡立鑫眼底，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阿蔚父亲去世了，你知道吧？”
她轻声回，“前不久听安平说了。”
他顿了会才开口，“春天那会儿我来上海，得知阿蔚重逢你，说真的，我心里忐忑不安，就怕他一个冲动到你父亲面前，再去半条命。”
桑静池心情沉了沉。
可胡立鑫说到这，话锋一转，“可你父亲恨得到底是阿蔚父亲，如今孙叔早就入土，我想有些恨意也该跟着放下了。”
“我不是我父亲，更不能替他做决定。”
“但你可以替自己做决定！”胡立鑫盯着她，“静池，你和阿蔚本质上没有任何错，为什么要替上一辈的恩怨承受压力？这对你，对阿蔚都不公平。”
那晚，桑静池从孙停蔚那回来的路上，也在心里反复拷问自己。
是他有错，还是自己有错？为何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又为何，她要选择一个人担起全部的责任？
孙停蔚可以肆无忌惮追在身后，她却要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能越线，可这份残忍的清醒，终究在胡立鑫这段话里转变。
她好像从来没有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考虑，又或是勇敢地面对现实。
“我知道你心里煎熬，选了阿蔚，怕你父亲翻脸，可一直看着他追在身后，你又于心不忍。那我劝你还是，”胡立鑫顿了一下，“与其两个人难受，不如一个人难受。”
说罢，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干笑了声，“你别怪我说话直。我也还是当年那句话，如果阿蔚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儿，我肯定站你这边儿一起讨伐他！可问题是，他自愿放弃北城的一切，孤身一人来这儿东山再起，坚持自己的初心。他真有跟你耗一辈子的决心！桑静池，你难道要他等到你父亲七老八十扛不动棍子的那天吗？你会不会对自己太残忍，又对他太狠心？”
桑静池心里的痛楚，在胡立鑫的肺腑之言下放大，眨眼落下泪水。
胡立鑫心里叹了声，拾起一张面巾递给她，“我不是来讨伐你的。三个人里头，你肯定是最为难的那个，但有些事儿你不得不去面对。你要相信阿蔚，更要相信，两个人的力量。”
这场谈话的最后，桑静池也没摆明态度，但胡立鑫看出她有为之动容。
因为，她一直都爱着孙停蔚，知道他的苦，自己的苦。
*
秋季研修的最后一天，上午结课，孟雨薇和好不容易说服的姜宁去了迪士尼，桑静池则独自乘高铁回了棠城。
桑东林依旧在站外接应，接到人后，一起去了杨静哥哥那看望外婆。
外婆的皮肤病越来越严重，这几年看了不少皮肤科，涂的那些外用药都治标不治本，近来身上不少皮肤都发生溃烂。
老人家身体受罪，一家人望着更于心不忍。
舅舅打算带母亲去上海试试，但华山的专家号靠自己是一点抢不到，好在松清说他来想办法。
晚上在舅舅家吃的饭，临走前，桑静池陪外婆说了会话，老人家记性也不太好，经常重复之前的问话。
“小池在哪上班？还在北城啊？”
杨静湿了毛巾来替母亲擦洗，习惯了她的老糊涂，“早回来了，在棠城文旅。”
老人家点点头，慈祥地看着孙女，“小池好像27了吧，不小咯，谈对象了没啊？”
“你这会倒是记性好起来了。”杨静替女儿解围，“不急，等遇到合适的再谈。”
“光合适也不行啊，要小池喜欢才行，将来要是谈了，带来让外婆见见。”
老人家的手很软，骨头都像是棉的，桑静池轻轻回握住外婆的手，“好，以后带他来见你。”
杨静心思沉了沉，看了眼女儿，不知她是哄老人开心，还是事实如此。
相册和对戒的事，杨静依旧只字未提，却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国庆前，桑松清托人挂到华山的专家号，抽空带着他们自驾去了上海。
外婆腿脚不便，全程要坐轮椅，车也不能开得太快，一天来回自然太匆促，桑松清便定了一晚酒店。
从医院离开，上海的天阴下来，等到君澜办入住，路灯已经全部亮起。
几人都累了一天，桑松清不打算再出去，提前预定了酒店餐厅的位置。
老人想待在房间休息，杨静便打算捎带些吃的回来。
餐厅里这会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酒店的客人，生意很不错。
桑松清快速点好单给了服务生，接着刚才的话题与舅舅聊上海的变化，脸上总挂着浅浅的笑意。
直到。
松清话音戛然而止，杨静抬头看了看，只见他目光沉重地盯在身后，不知道被什么吓到了。
杨静便回头看了眼，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放松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那人与同进餐厅的伙伴留了句话，稍后就往这来了，每一步都踩在杨静疯狂跳动的心脏，她赶紧回正了头。
“好巧。”孙停蔚同桑松清打了声招呼。
桑松清起身，还是那副难以言喻的脸色，“你也在这。”
杨立望着眼生得很，立刻追问，“松清，这是你朋友？”
桑松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孙停蔚立刻从西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来，“叔叔，您好，这是我名片。”
杨立接过名片看了看，刮目相看地扫了他好几眼，笑说：“原来是合作伙伴。”
孙停蔚笑了笑，“算是吧。”
桑松清没反驳，倒是看了眼母亲，杨静捏着拳头一动不动，直到有人自作主张问候了声，“阿姨。”
杨静面无表情朝他望来，相片里那张脸具体到眼前，她才发现这个人有多像孙照云。
孙停蔚礼貌性朝她低了下头，“不打扰你们用餐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杨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剧烈。
吃过饭，三人上了楼。
杨立前脚刚进去洗漱，后脚，杨静就把松清叫出来质问。
“松清，你老实跟我交代，那个人是不是帮过你什么？”她生的儿子，除非拿人手短，否则这种情况下，绝不会笑脸相迎。
桑松清一直蹙着眉，好半天，才点了下头。
“什么忙非得由他帮啊？你是不晓得你爸有多恨姓孙的？！”
桑松清长叹了一声，前因后果摊开来解释，不否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没坚持原则。
杨静听了心里更加难过，毫不知情他与辰欣上次闹分居是因为公司出事，激动的情绪慢慢降了下来。
“这件事他的确帮了我，但我不会因为他帮了我，就在另外一件事上为他开绿灯。”
听到这，杨静藏在心里的疑问早憋不住了，“你也晓得静池是跟他一起去的西藏？”
“啊？”桑松清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你从哪得出来的？”
“上回你爸爸去黄山玩，我上静池那住了一晚，第二天打扫卫生不小心发现的。静池床头有本相册，里头全是他们在西藏拍的照片，没准早就复合了。”
见母亲一脸的担忧，桑松清只能安慰，“那小子本来就缠得紧，肯定是晓得静池一人去不放心，自己跟了过去。所以你别乱想，静池没有跟他复合。”
“那戒指怎么解释？”
“什么戒指？”一波接一波惊吓，桑松清也受不了了，“妈，你有话一口气说完！”
“一对蓝宝石对戒！静池就放在床头柜里。那她既然跟那个人没关系，怎么又会把这东西放家里呢？”杨静说着，情绪又上来了。
桑松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闭了闭眼睛，仿佛这状况发生在自己身上，终于体会到静池的心理，叹了声气，“妈，我说句公道话吧。”
杨静看着他，像是等着审判下来。
“静池这两年是否过得开心，其实你跟我，包括爸心里都清楚。我们也尝试过帮她，结果不尽人意。我也从为她着想的角度反省，她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份过度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