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林惠愣了一下，尴尬地往旁边让了让。
倒是孙停蔚一动不动，对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多看了几眼，她两颊酡红，气息里是盖不住的酒味，因为厌恶，眉尖往里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又有迹可循。
桑静池移开冷眼朝侧门走，眼见手伸去门框，被身后一股力量突然拽过，差点崴了脚。
傅林惠张着嘴看愣，眼睁睁见孙停蔚将基金会那个女孩拉走，她好奇地往前追了几步，看见他把挣扎的人拖进了电梯。
电梯未到负层停车场，一楼便有人进来，桑静池挣扎得厉害，扒着门不松手，孙停蔚只得将她拽出轿厢，往下着雪的酒店外头走。
出了门，寒风呼啸而来，桑静池喘着气跟在暴走的人身后，手扬起的同时，呵斥他，“孙停蔚！”
他立刻停下，回眸瞬间，铺天盖地的雪花朝他脸上砸来，呛进嗓子，迷进眼睛，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雪！
从电梯出来时，桑静池抓了一把门口垃圾桶上的灭烟沙，此时全部送给孙停蔚，他始料未及，立刻松了手，一边咳嗽一边掸眼睛里的沙子，等终于能畅快喘息，看清雪里的人时，已经是临界爆发点的边缘。
他红着眼睛，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你朝我扔的什么鬼东西？”
“灭烟沙！怎么不把你灭了？”桑静池恶语说罢，扭走就走。
孙停蔚伸手去追，只抓到发尾上的蓝色丝带，轻轻一扯便脱落，雪白里，飞扬起一片黑色绸缎。
回过头的人吃了一嘴发丝，幽怨眼睛瞪着扯她发带的人，他眼里还是怒意冲天，粗气直喘，“桑静池！你从头至尾都不在意我，现在又生的哪门子气？啊？！”
桑静池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呼吸不由地急促，一口反驳，“我生什么气？你爱来不来，爱跟谁一起跟谁一起！”
如果她此刻，只是冷淡地瞪自己一眼，孙停蔚定放她走，他没那个通天本领捂热一块石头，偏她此刻眼里却含着泪光，几乎是控诉的口吻暴露心内的不满。
这些天，他刻意远离，冷淡两人的联系，是存了一份不被领情的寒心，似乎无论他费多少心思，如顽石一样的人毫不动摇。
可现在，这块顽石裂了，等着孙停蔚拼凑。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缠斗的视线之间，这一次，桑静池忍着没闭眼睛，却忍不住眼眶里的泪自由落下，这是情绪激动时泪失禁的表现，她绝不是在意眼前的人为什么突然冷淡，也许他就是胡立鑫所说的那个样子，对一个追不到的女人忽然就倦了。
孙停蔚心里说过，他见不得桑静池落泪，尤其此刻，豆粒大的泪落到雪地里，却融化在他震荡的心口，紧紧揪着他的呼吸不放，身体里一切的感官都在挣扎。
有人撤脚要离开，终究是慢了一步，唯恐丢了这次机会的孙停蔚已经过来。
上一次接吻也是雪天，孙停蔚依旧双手捧着她的脸，吻她颊边的泪痕，尝尽苦涩里泛出的一丝甘甜，朝着呼吸深重的唇覆上去，感受她从挣扎转为不知不觉地迎合。
桑静池心里裂开的那条缝，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口子越来越大，被孙停蔚烫人的呼吸充斥，浮成风中再落不了地的气球，又一点一点在他怀里瘪去。
孙停蔚吻得又重又狠，似要把她整个吞没，毫无温柔可言，一丝缺口不给回应的人去反悔，不认这笔账。
直到，她嘴里发出呜咽，孙停蔚才冷静停下，目不转睛盯着心口不一的人，“桑静池，你还要怎么躲？”
躲不了的人心里仍有理由推开他，冰雪刮来的一瞬间，她清醒过来，用尽力气挣脱孙停蔚，在他势在必得的眼神下，转身仓皇而逃。
第19章 她所有的抗拒不过是在克制爱上我罢了。
蔚明薇站在酒店大厅目睹了一切，桑静池披头散发跑进来，整一副受了虐的可怜相，她既心疼，又气得慌。
“小桑，你没事吧？”
桑静池没理会，擦过蔚明薇往电梯走，匆匆没了人影。
外头，雪里的人苍白又狰狞，跟个吸人血的魔怪似的。
蔚百卉快步走出酒店大门，冷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红着脸叫雪里的定海神针，“孙停蔚，你搞什么飞机？对一个女孩动粗，还是不是个男人？”
骂完，又替姑姑紧张，“混蛋小子，病才刚好又开始作，再不进来，给你冻进医院，把肺割了！”
肺管子里吸了一口雪，孙停蔚猛得呛了几下，平定下来，瞪着台阶上的蔚明薇，“转告你姑姑，棠城桑家的女儿不论是何身份，我都认了！”
言下之意，管她是否跟照片上的女人有无瓜葛，桑静池这个人既已入心，便是谁也挖不走的一块肉。
说罢，他扯了颈口勒人的领带，跨上台阶进了酒店大厅，但去的方向是往地下停车场。
棠城桑家。
蔚明薇心里念叨，脑海里追溯这段记忆，并非空白。
蔚明薇长孙停蔚八岁，年芳三十五，前两年离了婚，儿子跟前夫移民去加拿大，如今单身贵族一个。
依稀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会蔚明薇刚能记住事，某一个初秋的日子，姑姑哭着回来找父亲，论的是姑爸孙照云和他那个小恋人的事，两人锁了书房门，一个哭，一个咒。
蔚明薇彼时还小，记得不太清，扒着门却也听到些细节，姑爸的小恋人怀孕了，从棠城千里迢迢跑来北城请求姑姑放手，她小小年纪不懂大人间的纠葛，再往下听，母亲将她拽走，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再往后，棠城那家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姑爸和姑姑大吵一架，连夜去了一趟棠城，再回来时，整个人抽魂断筋住进了医院，脸上身上没一块好地方，是姑姑不离不弃，亲手为他重塑了血肉。
大约沉寂了两年，孙停蔚才出生，含着金汤匙的小子从小皮实，犯起浑来，姑爸说上手就上手，棍子都打断过几根，父子两天生不对付，老的咒小的是报应，小的咒老的上辈子做了孽。
总之，只有姑姑夹在中间难熬，一边是从小爱到大的丈夫，一边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冰雪更冷了，蔚明薇打了个寒颤，想起进宴会厅前，姑姑脸色凝重问她那丫头姓什么。
姓桑。
姑姑摇了摇头，那股后怕的眼神，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状态。
没等蔚明薇联系姑姑，蔚百卉隔天便找她要了桑静池联系方式。
电话里，蔚明薇转告了孙停蔚的混账话。
蔚百卉急火攻心似的喘上一口气，挂了电话。
*
桑静池心神不宁几天，工作时间接到一通本地电话，是蔚百卉要请她喝茶。
“桑小姐，我的车就在基金会楼下，你不来，我不会走的。”
“稍等。”桑静池向主任请了会假，套上衣服下了楼。
蔚百卉坐在后排，桑静池坐进来，强调自己在上班时间，“蔚女士，我时间有限，您若有事，车上可以说。”
果真如明薇所说，是个真性情的丫头，望着她似曾相识的容貌，脑海又重塑起另一副身影，连性格都是相似的，可那样坚定的人到头来却走了一条绝路。
蔚百卉不止一次可惜，吃斋念佛多年还这笔孽债，求的就是一份家庭安宁。
“桑小姐如此通透，我也就不绕弯了。”蔚百卉直说，“阿蔚不适合你。”
“不用您点明，这句话我也同您儿子说过。”
“他不是个善于纠缠的人。”
桑静池心里似是被针扎了一下刺痛，“您意思是我欲拒还迎？”
“桑小姐家住棠城，一个南方女孩背井离乡，想必家人也很挂念，没有想过回去发展？”
一股热血冲上桑静池脑袋，“我当然会回去陪父母亲人，但您儿子不值得我躲起来！”
“桑小姐何必激动？我过来找你并非起冲突，相反，之所以我清楚阿蔚的性子，不想他伤害了你，才与你说这番话。如果你觉得我有冒犯，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是他伤害我？”这先入为主的观念叫桑静池气火攻心，心里那扇门彻底关上，“蔚女士，您的道歉我没有理由收下，正如您儿子单方面的追求，我一直是往外推的态度，纵使有过头脑发热的时候，但面对你们接二连三的找上门，我想再好的缘分也抵不住坏期待。也请您做母亲的拿出魄力，说服您儿子停止对我的骚扰！”
蔚百卉看着她因为气恼而生红的脸，多好看的姑娘，连发火都端着一副礼貌三分的模样，可她知道，自己今天的上门到底令人受了委屈。
“桑小姐，你是个好姑娘，我儿子配不上你。”
这违心话令桑静池气笑了，不用她说的告辞态度，“您留着这安慰话给其他死缠烂打的人吧。”
说罢，她推门下了车。
大风里，沙子很多，桑静池眼睛干得发涩，一滴泪没落下，回去便跟主任请了几天事假，重金升舱也要换了回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