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视野一并暗了下来。
指尖在温热的皮肤上游走，流连摩挲，画出起伏的山峦与沟壑。
【】
“打的。”吴春燕说。
那一道凸起的疤痕已经很浅了，不是这样近距离的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厉驰用拇指在上面抹了一道：“看着不像新伤。”
“……我也忘了。”吴春燕说话有气无力地，在厉驰的怀里一点一点往下滑。
“你也是能忍。”厉驰微微叹了口气，“为了孩子？”
“女人离了婚是要被人笑话的。”吴春燕低声说，“刘正豪也不会放过我。”
那样的丈夫那样的娘家，不是吴春燕一个人就可以抗衡的。
如果不是厉驰横插一脚，吴春燕想要解脱的唯一方法大概就是坠入滚滚江水。
“驰哥好不好？”厉驰轻笑着问。
吴春燕脸颊发烫，点点头。
厉驰亲她一下：“那以后跟驰哥住。”
吴春燕“唔”了一声。
“朵朵送去私立，这事你不要操心。有什么想要的自己去买，钱不够告诉驰哥。”
吴春燕弱弱道：“要付利息吗？”
厉驰轻笑一声，把唇贴在她的耳边：“可以再来一次。”
-
从游乐场回来，吴春燕暂时还住在听湖新苑。
不过厉驰每天都会过来，给刘朵朵带各式各样的零食水果。
吴春燕在厨房做菜，朵朵举着个水果叉屁颠屁颠就过来了。
“妈妈妈妈，这个好好吃！”
吴春燕低头叼过叉子上的水果，清甜脆滑，多汁可口，像梨子又像苹果，反正她没吃过。
后来吃饭时，厉驰才告诉吴春燕，那叫秋月梨。
“是梨？”吴春燕惊讶道，“跟我吃过的梨完全不一样。”
“贵有贵的道理。”厉驰说，“喜欢吃就多买。”
吴春燕看了眼价格，六颗梨子近两百。
好像也没那么好吃了。
厉驰又嫌她抠搜，说她这几天怎么什么都没买。
吴春燕一脸茫然：“我要买什么吗？”
“衣服、首饰、化妆品。”厉驰指指点点，“也学着打扮自己，真是白瞎你这张脸。”
吴春燕撇撇嘴：“我天生丽质。”
厉驰去掐她的脸。
房间一直空着的主卧开始使用了，原本搁在床头的那一袋钱不知去向。
吴光耀的老婆在朋友圈晒出了自己刚买的金首饰，标着克数价格的吊牌被不经意间摆放在显眼的位置。
吴春燕的父亲还是频繁发信息关心吴春燕的生活，让她有时间带着朵朵回家看看，说自己都想孙女了。
这话的诡异程度不亚于外星人进军地球。
吴光耀到底拿了多少钱，吴春燕在厉驰那边问不出来，她回了趟家。
弟妹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所有人都把她当财神一样哄着。
全家只有吴春燕的母亲板着脸。
平时碎嘴子的小老太太话也不爱说了，邓春翠吃完饭把碗筷一放，自顾自地回屋睡觉去了。
“妈最近心情不好。”弟妹解释道，“姐，你明天想吃点什么？我上街买去。”
吴春燕说了句“都行”，先去找了吴光耀。
吴光耀还是那副德行，提到厉驰就夸，提到钱就装瞎。
“你老婆买的那些金首饰，都是厉驰给你的钱吧？”
“是又怎么样？”吴光耀破罐子破摔，“给了我就是我的。”
吴春燕声音发抖：“吴光耀，你要不要脸！厉驰那时候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就找他要钱！”
“你说我不要脸？”吴光耀脸上的事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全家最不要脸的难道不是你吗！”
话音一顿，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眯，笑出一脸褶子：“那时候没关系，这时候有关系了？这就被得手了？姐，你还真是饥渴啊。”
吴春燕抬手就是一耳光，吴光耀反应过来猛地在她身前一推，吴春燕往后栽去，后腰撞在桌子上，翻倒了一旁的椅子。
叫骂声惊动了其他人，吴父上手在吴光耀身上象征性地打了两下，邓春翠和弟妹一起扶起吴春燕。
吴光耀迫于压力道了歉，邓春翠把吴春燕带去房间，撩开衣服给她后腰用湿毛巾冷敷。
吴春燕低着头，偷偷擦掉眼泪。
邓春翠看见了，重重吸了口气，气急败坏道：“你干那种不检点的事，就不要怕别人嚼舌根。”
吴春燕咬了口下唇，不吭声。
“刘正豪到处说你跟有钱人跑了，现在我跟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吴春燕一开口眼泪就往下掉：“分明是他先偷人的！”
邓春翠反问：“谁让你不给他生儿子？！”
“生儿子生儿子，如果生出儿子了，那朵朵还有活路吗！”
本来就没钱，本来就困难，如果再多张嘴，她的女儿怎么办？
“一个丫头片子。”邓春翠嫌弃道，“给口饭吃就好，有什么活路不活路的。”
“妈！”吴春燕哭着说，“你也是女的，干嘛要说这种话！”
邓春翠在她的后腰拍了一巴掌：“祖宗传下来的话，你妈听得你听不得？”
“你听是你的事，我不听！”
“所以你离婚了！”
“我离婚又不是我的错！”
“你男人不要你就是你的错！”
吴春燕一把夺过按在她后腰上的毛巾扔在地上，转身正想和邓春翠大吵一架，却在看见母亲通红的双眼后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命。”邓春翠把毛巾捡起来，“女人的命。”
母亲已然年迈，弯下腰时手掌撑在膝盖上，身形佝偻。
吴春燕转过身，将脸仰起，逼退眼底酸意，胡乱擦掉泪水。
“妈，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走了！”
她才不认命，但她被绊住了，她离不开这。
“你走？你往哪走？你有什么本事走？”邓春翠指着吴春燕道，“学习不行干活不行，现在还在外面乱搞——”
吴春燕尖叫着打断：“我没有乱搞！”
“你不跟人乱搞，你弟哪来的钱？那都是脏钱，我看着都恶心！”
吴春燕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急得原地跺脚：“我没有乱搞！”
曾经她也是有工作的，她的小食堂备受好评，还凑够了朵朵的学费。她省吃俭用，计划着下个月的工资该如何分配，那么美好充满希望的未来，全被吴光耀毁了。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让吴光耀把从别人那里要的钱还回去！是他见钱眼开！是他不要脸！你以为我就想被别人戳脊梁骨吗？你以为我想跟别的男人上床吗？是他拖累我！你也拖累我！你们是吸血鬼！你们——”
“啪”一声脆响，吴春燕的脸偏向一边。
邓春翠微微举着手臂，她同样泪流满面。
吴春燕愣了两秒，扭头就走。
她去房间抱起熟睡的朵朵，不顾其他人的劝阻，毅然决然地走进黑夜之中。
夜里高铁停运，没有公交。
吴春燕打车去了附近的汽车站，最近一趟回庐州的车在半小时后。
晚上十点多，她抱着刘朵朵坐在候车大厅，将包裹孩子的羽绒服紧了紧。
刘朵朵虽然懵懵的，但能感受到吴春燕情绪的波动。
她从包裹着自己的棉衣里伸出小手，在吴春燕的脸上擦擦摸摸：“妈妈不哭。”
吴春燕吸吸鼻子，使劲把脸擦干净：“妈妈没哭，妈妈眼里进沙子了。”
“我们要回家吗？”刘朵朵又问。
吴春燕点点头：“你睡吧，睡醒了就到家了。”
“厉叔叔在家吗？”刘朵朵问。
吴春燕顿了顿，心底涌上一阵酸楚，就连呼吸都不畅快。
“朵朵，如果有一天，厉叔叔不来家里了，你会难过吗？”
朵朵眨了眨眼睛：“厉叔叔为什么不来呀？”
“厉叔叔他——”浓重的情绪撞在吴春燕的鼻根，她被酸的话音一顿，“厉叔叔他只是叔叔呀，叔叔不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刘朵朵的嘴角耷拉下来，整个人也跟着变得委屈。
“可我喜欢厉叔叔。”
吴春燕抱住了她，忍不住低头轻轻抽泣。
“啪嗒”一声，挂在汽车站大门上厚重的塑料门帘被撩开后摔回去。